“剩余十五万两缺口,皇上已有特旨,从海关厘金之中专项拨付,绝不占用两江本土财政,绝不拖累中丞任内库账!”
下一瞬,他神色骤然一凛,眉眼间褪去安抚温和,重归军令森严,字字铿锵、带着极强压迫感砸落下来:
“银两之事无需中丞挂怀,但臣奉皇命、持军旨、领军机处条令而来——南路军所需全部粮草、解毒药材,必须在我抵衙十日之内,全数启运、送往军中!”
“中丞,这是实打实、不容变通的燃眉之急,军中日日等人救命,耽误一日,前线便多一分死伤!”
这番话字字如钉,死死钉在堂中。
正堂瞬间落针可闻,气氛紧绷到极致。
阿桂长长沉吐一口浊气,眉宇间堆满疲惫与无奈,方才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垮,却更显真切无力。
他与勒敏自康定一路同行千里,沿途满目疮痍尽数看在眼中,此刻不再掩饰半分,坦诚道出绝境:
“尹中丞,我与勒三哥一路昼夜兼程,沿途路况惨状,亲眼所见、亲身体感,绝非旁人纸上空谈。”
他抬眼直视尹继善,目光坦荡直白,语气恳切又万般无奈:
“连年洪水冲刷,千年官道彻底垮塌,路面被冲出一道道纵横深沟、泥塘陷坑;”
“多处山体滑坡、泥石流肆虐,直接改道山河,旧时驿路彻底湮灭,荒草覆径、无迹可寻,根本辨不出通行道路;”
“山北背阴高寒之地,时至初夏依旧残冰厚雪未消,人马踏上去湿滑难行,融雪冰水刺骨彻骨,人畜通行步步凶险、寸步维艰。”
阿桂微微拱手,姿态真诚,褪去官场客套,只剩武将实打实的憋屈:
“勒三哥方才所言,皆是军机处、庆中营白纸黑字的硬性军令,不得不传、不得不遵。”
“但我是粗人直性子,中丞也是通透明理之人,我便说一句没人敢说的真话——十日之内全数送入军中,根本是逆天强人所难!”
他语气加重,满是无力:
“别说十日,依这遍地天险、断路绝道的绝境路况,能一个月安稳送达、无损无耗,已是拼尽人力、堪称天大奇迹!”
拱手姿势又低了一分,他语气恳切求助:
“上头军令如山、层层下压,我们做下属的微末臣子,无从辩驳、无从违抗,只能奉命传旨。”
“中丞是皇上心腹信臣、两江柱石,圣眷最优、最能容情。今日我们兄弟二人不求别的,只求中丞体谅前敌绝境实情,稍稍担待、周全一二!”
一番肺腑直言,彻底撕开三层无解死局:
帝王朱批严旨不容分毫延误、天灾断路人力难抗、三军将士生死悬于一线。
堂内空气彻底凝滞。
尹继善静静望着眼前二人,眸底深沉如水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可眼底深处,极细微地掠过一抹沉凝为难。
他眼前是纸上两道沉甸甸的朱砂御圈,是帝王不容置喙的天威皇命;
耳畔是前线将士濒死待援的喘息,是臣子奉命难违的万般无奈;
眼底是洪水塌方、冰封断路的绝境天道。
上违圣旨则获罪,下逆天道则误军,左右皆是两难,进退全是死局。
短暂沉凝过后,尹继善缓缓挺直脊背,端坐如松,眸光骤然清亮坚定,抬眼扫过二人紧绷沉肃的面容,语气沉稳厚重,却暗藏千钧担当:
“我尹继善接旨办差,身负两江职守、承领皇命军令,自当竭尽人事、昼夜赶办,绝不敷衍、绝不拖沓、绝不误军国半分大事。”
他目光坦荡,字字掷地有声,敢担天下罪责:
“今日我当众撂下实话——我能赶多快便赶多快,能提前一刻便提前一刻,全员连夜不休、倾尽全力往前赶。”
“但!”
语气陡然一顿,锋芒毕露,坦荡无惧:
“若是沿途天险阻路、人力穷尽、天时不与,终究难按期抵达。届时所有罪责、所有非议、所有追责问罪,尽数由我尹继善一身独担!”
他微微抬手,语气坦荡磊落:
“不推诿一人,不辩解一句,绝不连累勒、阿二位,更绝不辜负、委屈前线浴血将士!”
尹继善这句话落地,堂内紧绷如弦的空气,竟骤然微微一松。
勒敏紧绷的肩背悄然卸下大半僵持,眼底的焦灼褪去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敬重。
他久在中枢,见惯官场推诿避祸、上下甩锅的伎俩,从未见过有人直面圣旨重压,敢当众独揽所有罪责。
他抬手郑重一揖,姿态较之先前恭敬数分:
“中丞有这份担当,西北数万将士,便有活路了。我回京复命,必据实陈情,不敢添半句虚言、一丝苛责。”
阿桂长长吁出一口浊气,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,咧嘴沉沉一笑,抬手抹了把额间薄汗,嗓音粗粝坦荡:
“早就听闻尹公磊落,今日一见,方知何谓社稷重臣!有你这句话,我和勒三哥便是挨训降级,心里也舒坦!”
一直端坐旁观、沉默不语的高恒,此刻终于轻轻转动了手中玉扳指,眸光微闪,慢悠悠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官场通透的圆滑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:
“二位兄长一腔军伍热血,心急如焚,我能理解。但朝中规矩、圣上心性,咱们都清楚得很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几分,透着老成审慎:
“皇上朱笔圈出‘勿误’二字,不是寻常督促,是记档的铁旨。如期送到,是分内之功;稍有迟滞,便是怠慢军机。”
“中丞纵然愿一身担责,可御史台耳目遍布,京中张鄂两党虎视眈眈,最喜抓封疆大吏的错处大做文章。”
这话如一盆微凉清水,瞬间浇灭堂内片刻的松动,沉重感再度回笼。
阿桂眉头当即拧死,脸色一沉:
“照高大人这么说,前路天险非人力可破,时限又是死规矩,横竖都是死局?”
高恒淡淡颔首,指尖轻点桌案,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:
“差不多。赢了是理所当然,输了是罪无可赦。这便是两江差事,也是中丞当下的困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