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末卯初,天光刚撕开一道灰蒙蒙的缝隙,两江总督衙门的庭院里晨雾未散,带着江南初夏微凉的湿意。
青石地面还凝着一夜的浓露,润得光可鉴人。
尹继善一身素色宽松常服,袖口轻束,身姿挺拔端稳。
收剑刹那,他腕骨轻轻一拧、小臂顺势回带,剑尖精准轻点地面,震落一串细碎水珠,整套太极剑收式行云流水,不见半分仓促焦灼。
旁人不知,昨夜三更他亲接紫禁城八百里廷寄,御笔朱批字字凌厉,末尾“勿误”二字下压两道浓重、圆实、刺眼的朱砂圈,墨色透纸,力道千钧,足以压得寻常封疆大吏彻夜难眠、手足冒汗。
可他执掌两江多年,最擅长临大事而静气,越是天压顶、事逼眉,越沉得住心神,一夜安寝,晨起依旧神清气定。
两名小奚奴垂手立在廊下,捧着热帕、书卷,呼吸极轻,连眼皮都不敢多抬,紧随其后,脚步轻得落不下半点声响。
前院签押房外,几个戈什哈正踮着脚尖、屏住气息吹灭檐下摇曳残灯,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,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。
瞥见尹继善缓步而来,一众戈什哈立刻停了手上活计,身子一肃,齐刷刷退至道旁垂手躬身,脊背绷得笔直。
为首的领班戈什哈头压得极低,语气恭谨又藏着压不住的急迫:
“大人安。高大人、勒大人昨夜便知会了当值师爷,今早用过早点便即刻进衙。四川来的粮道行走肖路,未住馆驿,宿在咱们衙门客房,天刚亮便披衣起身前来候见,此刻正在西花厅书房端正候着,不敢乱动。”
尹继善指尖微抬,动作舒缓淡然,淡淡示意众人起身,眉眼平静无波,不起丝毫波澜:
“让肖路稍候片刻,先请勒敏、阿桂、高恒三位进正堂议事。”
“嗻!”
戈什哈应声躬身退步,转身快步通传,步履匆匆带起一阵微风。
不多时,三道急促脚步声穿透庭院静谧。
勒敏衣襟微乱、步履仓促,眉头自始至终紧紧拧着,面色沉凝紧绷;
阿桂下颌收紧、眼神锐利沉肃,一身沉稳气场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几分;
紧随其后的高恒官服穿戴规整、冠带端正,却掩不住眼底积攒一夜的焦灼疲惫,三人并肩大步踏入正堂。
三人依官场礼数躬身见礼,各自落坐椅上,屁股只沾椅面三分,腰背挺直,全然是待命急议的紧绷姿态。
侍者刚端着茶盏近身,还未及放下,性情最刚直、素来不绕弯、不喜虚礼的阿桂已然按捺不住,身子微微前倾,手肘轻撑膝头,开口语速极快,句句都是前线血淋淋的实情,语气裹着压不住的急切与沉重:
“尹中丞,我们三人星夜兼程、马不停蹄赶来江宁,实在是军情迫在眉睫,半分耽误不起!北路大军眼下最要命的是粮草接续不上,南路入山平叛的将士,日日盼的就是解毒治瘴药材续命!”
他眸光骤然沉了几分,眼底浮起一抹痛色,声音压低,字字揪心:
“现下天气一日热过一日,深山密林瘴气蒸腾、毒虫肆虐,短短数日功夫,营中已有二十多名兵卒染上恶性疟疾,高热不退、上吐下泻、卧床不起。”
“更折损战力的是,军中一匹精锐战马进山巡哨,不慎被林中银环蛇咬死,当场暴毙,平白折损一匹关键运力!再拖几日,军中非战斗减员只会暴涨,后果不堪设想!”
一旁端坐的勒敏闻言微微颔首,指尖无意识轻轻叩着椅柄,叩击节奏急促细碎,泄露出他紧绷的心神。
他奉旨全权督办川陕粮药调度,肩上扛着军机处军令,压力远胜旁人,接话时语气自带军令在身的严苛凛冽:
“尹中丞,川北所需粮草,已然从河南定点调发、全数启运,粮道渠道彻底通畅,无半点阻滞。如今唯独药材悬在半空,军机处严令死限——务必二十天内,将江南采办的全部解毒瘴药,全数稳妥运抵西北军营,半点延误、分毫差池,皆不可有!”
话音落下,正堂气氛瞬间轰然沉凝。
窗外晨雾缓缓翻涌流动,半遮天光,堂内光线昏沉黯淡,无形的压抑感沉沉压在众人心头。
尹继善端坐主位,指尖轻轻、缓慢摩挲着桌案上那页朱批圣旨,指腹一遍遍碾过那两道厚重刺眼的朱砂圈,目光沉静如水,神色稳如磐石,无惊无乱,缓缓开口,句句据实而言,不藏难处、不瞒隐患:
“诸位的焦灼,诸位的难处,我尽收眼底、心知肚明。前线将士浴血戍边、受苦遭险,我片刻不敢轻忽懈怠。”
他语气平稳,条理清晰,缓缓道出连日所有举措:
“接旨当夜,我即刻签署手令、开列药单,通告苏、杭、扬、宁四城所有药行药铺,命南京、杭州两府衙全员倾巢出动,全城统购各类治瘴、解毒、祛疟药材,明令告示:凡藏匿不报、囤积居奇者,一律就地正法,十日之内,务必凑齐朝廷所需全部药材定额。”
话锋陡然微转,他眉头极轻地一蹙,带出几分切实的凝重,直指当下两大无解死结:
“只是眼下卡在两处要害。
“其一,常规解毒、祛瘴药材已然尽数收拢齐备,唯独军中治瘴最关键的一味解毒木叶,江南本地存量稀少,连日全境搜求,依旧缺口极大,无处补齐。”
“其二,如今库银足足缺口八十万两!河南、安徽奉旨各调六十五万两库银援济江宁,可银两至今未全数到账。”
“再过月余便入六月,江南粮药市价必暴涨,届时库空无银,采办之事寸步难行、彻底停滞。”
勒敏闻声神色一振,立刻微微前倾身子,眼神笃定,语气利落稳心,先安其顾虑,再亮底线:
“中丞只管放宽心,银两之事绝无纰漏!户部专项调拨的六十五万两省银,已然启程七日,按沿途脚程推算,此刻距离信阳府不足百里,三两日内必尽数运抵江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