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之外的京城鄂府,灯下静坐的鄂尔泰,收到第一波江南滞阻的密报,唇角勾起一抹笃定冷笑。
他端起清茶,缓缓啜饮,语气淡然自语:
“尹继善,我倒要看看。
你扛得过天灾绝境,
能不能扛得住——朝堂无尽人祸。
这一局,我看你怎么全身而退。”
鄂尔泰府内书房烛火摇曳,亲信张熙捧着新送来的江南密报进门,神色惊疑不定。
“相爷,事情不对。”
张熙把信纸平铺在案上,“尹继善不动弹劾,直接动用两江藩库存银垫付开销,凤阳撤走民夫,他调驻防绿营全员顶工,不分昼夜开山修路,清障进度非但没落下,反倒比原定日子还快了大半。”
“方才信阳来信,知府被尹继善一纸措辞严厉的私函施压,不敢继续死卡,明日便放行六十五万两库银启程南下。”
鄂尔泰端茶的手骤然一顿,茶水险些泼出杯外,脸上从容的笑意瞬间敛尽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“他竟舍得动藩库公银?那可是两江地方留存备用的灾荒、河工专款,一旦后续出现水旱灾情,填补不上,便是实打实的亏空重罪。”
“正是这点最让人意外。”
张熙低声道,“旁人避藩库亏空如避祸,尹继善为保军需,直接拿地方家底兜底,等于把把柄主动递到咱们手里。”
鄂尔泰眸色一沉,沉吟片刻,冷笑道:
“也罢,此路行不通,便换章法。他现在粮药齐备、银两有着落,最迟三两日就要分批上路。千里转运沿线州县,不少官吏是我的旧部门生,路上随处都能设绊。”
“不必明着拦堵,只需借雨水、桥损、驿站粮草不足层层拖延,慢慢磨他时日。十日限期摆在那儿,只要晚一日抵达前线,他动用藩库垫银、督办逾期两条大罪,足够送入御史台参劾。”
张熙躬身领命:
“属下连夜再发密信,传令沿途各州县见机行事。”
同一时辰,江宁总督正堂。
连日操劳,勒敏眼底布满红血丝,手里攥着各路回禀文书,快步走到尹继善身前。
“中丞,河南库银确定明日午后全数入城入库,药材、木叶分装全部完工,一万两千余箱军备物资分门别类装车,车马、挑夫、押运兵丁全都集结完毕,就等银到便分批出发。”
阿桂靠在廊柱旁,连日跟着去城外查看路况,衣衫沾了不少尘土,闻言舒展眉宇:
“绿营弟兄连熬两昼夜,险隘路段大半打通,原本冰封的山径、洪水冲坏的沟壑基本填平,最难走的一截通路总算理顺。”
高恒指尖捻着玉扳指,神色依旧谨慎:
“眼下城内万事稳妥,可千里路途才是真正的关口。鄂尔泰接连两计落空,绝不会就此罢手,沿路州县暗藏他的人手,少不了各式刁难。”
尹继善坐在案前,挨个翻看各地报备的装车清单,闻言抬首:
“这点我早已料到。”
他放下册子,起身走到堂外,夜风卷起檐下灯笼光晕:
“分三批错峰起运,不走同一条驿道。头一批轻装快马,只运救命的治疟木叶与紧缺特效药,由阿桂亲带三百精兵押运,择偏僻山道,昼夜疾驰,优先赶往前线救急。”
“第二批大宗药材粮草走官驿大道,勒敏随行督办。第三批笨重粮秣绕行水路,借长江水道顺流而下,避开沿途陆路州县辖制。”
阿桂眼前一亮:“分路转运,分散风险,就算一路被人刻意拖延,另外两路依旧能按期赶到。中丞这个法子,直接破了沿路设卡的算计。”
“除此之外。”
尹继善看向身旁签押师爷,“即刻草拟折本,连夜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。写明为解南路军瘴毒危局,临时挪用藩库闲银垫付运费,所有开销分项造册、账目明细一一备注,奏明皇上,事后由后续海关厘金进项补齐藩库空缺,提前报备,堵住旁人拿亏空做文章的由头。”
勒敏连连点头:“先一步奏报备案,鄂尔泰就算想拿擅动藩库发难,也找不到由头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一名驿差冒雨奔入,浑身湿透跪地禀报:
“大人,皖南驿站来报,昨夜收到京中密函,沿线几个州县突然以修缮官道、查验过境物资为由,传令所有过境粮车就地停靠盘查。”
阿桂当即面色一怒:
“果然来了!摆明了奉旨不行、私令拦路!”
“不必动怒。”
尹继善语气平稳,转头吩咐戈什哈,“传令各批押运武官,但凡遇无故刻意盘查、无故滞留军需车辆者,持我总督令牌,直言军需系前线将士救命物资,但凡无端阻延,就地记下州县官职、事由,全数记档,返程统一汇总呈报朝廷。真要拦到无路可走,绿营随行兵士有权护运开路。”
高恒轻叹一声:“有总督令牌在手,地方官吏再想暗中使坏,就得掂量掂量后果。”
转眼三日过去,头一批由阿桂押送的特效药队伍绕小道翻山越岭,甩开层层盘查,已经行至皖北地界;
第二批勒敏押运的主力队伍,虽有数处州县故意拖延查验,靠着提前备好的总督文书,短时间内一一通关;
走水路的第三批粮草更是顺风顺水,沿江不受陆路管束。
江南这边转运捷报接连送入总督衙门,尹继善拿着前线斥候送来的消息,神色松弛几分。
就在此时,京中又一道廷寄快马送到江宁。
尹继善拆开密旨,看完内容,随手递给身旁三人。
勒敏快速浏览一遍,猛地睁大眼睛:
“皇上已知悉鄂尔泰暗中授意地方掣肘转运一事?密旨明令,沿途各府不得借公务刁难军需转运,如有刻意拖延者,准尹中丞就地参奏。”
高恒缓缓道:“想来是皇上接连收到阿桂沿路密报,又看了中丞提前递上去的奏折,看透了暗中博弈。”
阿桂哈哈大笑:“这下好了,京中利剑高悬,沿路那些依附鄂尔泰的官员再也不敢胡乱设卡。十日之限,稳稳保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