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桂看着满城灯火不息、全员待命的模样,忍不住感慨出声,语气满是敬佩:
“中丞调度,环环相扣、步步先手。城内无一丝乱象,军备无一处短板,只差银车到账、即刻启运,十日之限,稳了!”
勒敏也是面露宽慰,郑重道:
“只要今夜豫皖银两入库,明日一早便可分批启程,赶在十日之限前送达西北,大功可成!”
唯独高恒站在一旁,望着沉沉暮色,眉心始终微蹙,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,低声提醒:
“诸位切莫轻敌。越是万事顺遂,越容易暗藏变数。京中朝堂风波未平,鄂相素来刚硬记仇,今日当庭落败,绝不会就此罢休,恐怕暗中会生事端。”
阿桂不以为意,摆手一笑:
“能有什么事端?粮草、药材、木叶、人力、通路尽数齐备,银两也即刻到账,大局已定,他远在京城,还能隔空坏了咱们的差事?”
话音刚落,远处一道快马疾驰而来,马蹄踏碎夜色烟尘,直奔总督衙门前。
驿差翻身落马,满头大汗、气息紊乱,踉跄奔至阶前跪地,声音带着急惶:
“启禀大人!河南信阳府急报!豫省六十五万两库银行至信阳,府衙以核验银两、清查劣银为由,暂缓交割,需滞留三日清点!”
一语落地,方才热闹宽慰的氛围,瞬间死寂!
阿桂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脸色唰地沉了下来,眉头死死拧起:
“三日?!这个节骨眼上核验银两?早不查晚不查,偏偏此刻卡死节点!分明是刻意刁难!”
勒敏神色骤变,心头刚刚落地的巨石再度悬起,急声开口:
“三日延误,直接打乱所有转运节奏!民夫工钱、车马粮草、短途运力全数需要现银周转,无银便无人出力、无车可行!”
“刚刚疏通的路段,随时会因人力不足再度梗阻!”
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又一名驿差狂奔入衙,跪地急报:
“启禀大人!安徽急讯!凤阳道传令沿江州县,以初夏防汛紧要为由,尽数抽调沿途开路民夫、停工抢修河堤,不准再协助两江清运!三省险段清障人手,骤然少了大半!”
双重噩耗,接踵而至!
满堂官员瞬间色变,方才一片大好的局势,转瞬之间急转直下、漏洞百出。
高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面色凝重至极,沉声叹道:
“怕什么,来什么。不是天灾断路,是人祸截运。”
他抬眼看向神色未变的尹继善,字字清晰:
“中丞,这绝非地方府衙自作主张。信阳、凤阳两地同时发难,卡点精准、时机刁钻,摆明了是京中有人暗中授意、刻意掣肘!是鄂尔泰的后手!”
此刻,满场焦灼慌乱,唯独主位上的尹继善,自始至终神色平静,不见半分惊慌失措。
晚风拂过他沉静的眉眼,灯火映在他眼底,没有慌乱,没有愠怒,只有一片通透的了然。
他早料到,朝堂博弈,绝不会止于当庭辩驳。
明面上的非议落幕,暗地里的截杀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良久,尹继善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,压过满场躁动,字字笃定:
“我知道。”
“鄂相不甘心落败,朝堂明争无果,便行暗阻。借地方公务之名,行阻挠军机之实,手段干净、不落把柄,好算计。”
勒敏急得踱步,语气焦灼:
“中丞!如今怎么办?人手减半、银两滞留,三日空窗期,十日之限彻底被动!再拖下去,必误军期!”
阿桂也是满脸愤然,攥紧双拳:
“简直无耻!朝堂党争,牵连三军安危、前线将士性命!这等阴私手段,岂能容忍!”
“不如中丞即刻上书圣上,弹劾地方官员蓄意延误、阻滞军需!”
尹继善微微摇头,目光望向千里京城的方向,语气冷静通透,句句看透局中要害:
“弹劾无用。”
“人家打的是防汛为公、核验尽职的旗号,秉公办事、依规履职,无半点逾矩之处。”
“无凭无据,便是皇上,也无法降罪追责。反而会落个‘督抚急躁、挟军压政、苛责地方’的口实,得不偿失。”
所有人瞬间失语,满心憋屈、万般无力。
这就是最阴狠的权谋死局——
明明是人为构陷,却披着合规的外衣;
明明是蓄意阻挠,却查不出半点私弊;
明明处处被动挨打,却连反击的抓手都没有。
鄂尔泰这一手,无解、无破、无迹可寻。
死寂之中,尹继善缓缓抬身,腰背挺直如松,眸光锐利如刃,一扫方才温润从容,尽显封疆重臣的雷霆气魄。
“无弹劾之由,便不弹劾。无借力之处,便自开生路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速沉稳,条理分明,当众定下破局之策,逆势翻盘:
“第一,传我令。所有绿营兵丁,全员弃休、昼夜连轴。民夫减半,兵丁补位,官兵兼做劳工,清障、填路、凿冰不停歇,用人力硬抢工期,弥补民夫空缺!”
“第二,即刻支取两江藩库备用银两,先行垫付民夫饷银、车马资费。不用豫皖调银,我两江自掏腰包,先保运转、不滞工期!”
“第三。”尹继善语气愈发凌厉,字字铿锵,“飞骑传信信阳!告知府衙,军需银两乃前线救命之银,分毫耽误不得。”
“若执意公事卡限、拖延交割,便是以私废公、贻误军机。届时若军中有失,所有罪责,本督据实上奏,一力追责,绝不姑息!”
三条指令,步步破局,硬生生撕开鄂尔泰布下的天罗地网!
阿桂眼神骤然爆亮,胸中郁气一扫而空,朗声赞叹:
“好一个自开生路!不靠外援、不求人情,以两江之力破朝堂暗局!中丞气魄,无人能及!”
勒敏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,重重拱手:
“此策一出,人为掣肘尽数可破!哪怕银迟人少,咱们也能硬抢出运期!”
高恒看着灯下身姿挺拔、临危不乱的尹继善,由衷感慨:
“鄂尔泰机关算尽,布下无解暗局,终究低估了中丞的担当与魄力。他以为断你前路是死局,殊不知,尹继善的局,从来无需旁人成全。”
夜色更深,江宁城灯火通明,清运、清障、备料、调度,再度全速运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