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严办囤积者,只惩奸商、不扰良民;征用民夫,足额给饷、加倍抚恤,无一吏克扣分毫。事竣即刻弛禁,复归常制,绝不乱民、不乱法度。”
话音落下,鄂尔泰脸色瞬间微沉,一时无言。
尹继善这封密折,直接堵死了他所有弹劾的口子——严刑只对奸商,抚恤惠及百姓,特例仅限急务,事后即刻复原,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张廷玉微微颔首,眼底浮出一抹浅淡笑意,从容道:
“由此可见,尹继善杀伐有度、公私分明,急而不乱、严而有道,确是老成重臣,不负圣恩。”
乾隆放下密折,眸光沉沉扫过鄂尔泰,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定:
“鄂尔泰,你心系国法、慎守朝纲,是公心。但你久居中枢,不知地方绝境、不晓军情万急。”
“朕今日明旨定论。”
他端坐御座,字字掷地有声:
“尹继善权宜处事、为国担责,功大于过,无过可究!此番江南筹运,若能如期抵军、稳住南路战局,朕当破格嘉奖。”
“若终因天险迟滞,所有责任,朝廷兜底,不罪尹继善、不罪前线运卒!”
一语落定,当庭尘埃落定。
鄂尔泰无奈躬身退让:
“臣遵旨。”
可垂首瞬间,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沉冷暗芒。
夕阳斜斜洒入宫道,青砖地映出长长的树影,晚风带着暮春最后的暖意,却吹不散鄂尔泰周身的沉冷戾气。
他步履沉稳出宫,面上不见半点朝堂落败的愠色,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阴鸷的笃定。
府邸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,随从躬身掀帘。
鄂尔泰弯腰入座,车帘重重落下,隔绝宫外所有耳目喧嚣。
狭小密闭的车厢内,光线瞬间昏暗。
一直候在府中、特意随侍左右的亲信幕僚张熙,低声上前,躬身垂首:
“相爷,养心殿之事,属下已然听闻。皇上偏袒尹继善,张廷玉步步维护,今日咱们算是落了下风。”
鄂尔泰闭目靠在车壁上,指尖缓慢摩挲着掌心玉扣,动作不疾不徐,声音冷得像浸了寒水,全无方才朝堂的刚正凌厉,只剩权谋算计:
“下风?不过是暂时让他占个明面体面罢了。”
他倏地睁眼,眸中寒光乍现:
“皇上保的是他办事的忠心,张廷玉护的是他可用的才干。可只要差事办砸,一切庇护、赞誉、功劳,尽数会化为泡影。”
张熙瞬时会意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
“相爷的意思是……咱们从江南运道下手?”
“没错。”
鄂尔泰淡淡开口,字字阴狠缜密,“尹继善把江宁城内的事做得滴水不漏,筹药、凑银、采叶、安民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”
“明面上弹劾,只会落个构陷封疆、阻挠军务的罪名,得不偿失。”
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:
“可他最大的死穴,从来不在城内筹备,而在千里转运。阿桂说得没错,山洪断路、山川改道、残雪冰封,前路本就是绝境。”
张熙眸光一亮,立刻接上话头:
“属下明白!只要暗中掣肘,让这批粮药逾期未至军营,十日死限一破,哪怕不是尹继善的过错,也是督办不力、延误军机!”
“届时无需咱们开口,御史台自会蜂拥弹劾,皇上的庇护也护不住他!”
“聪明。”鄂尔泰微微颔首,语气笃定,“尹继善是张党暗中依仗的江南柱石,扳倒他,张廷玉一党在东南再无实权支点。这一局,必须断他前路。”
随即他沉声吩咐,条理清晰,步步杀机:
“你即刻快马传两道密信。”
“第一道,发往安徽凤阳道。”
我门生现任凤阳参政,让他以‘初夏防汛、河堤紧要’为由,传令沿途州县——封堵山道岔路、抽调开路民夫抢修河堤,不准一人一丁再助两江运道。”
“尹继善调的兵丁民夫,少一半人手,清障速度必大打折扣。”
张熙飞速记牢,连连点头:
“属下记下!防汛为公,名正言顺,谁也挑不出私弊!”
“第二道,发往河南信阳府。”
鄂尔泰眼神愈发阴沉,声音压得极低,“河南调往江宁的六十五万两库银,必经信阳转运。”
“命信阳知府,以‘库银清点核验、严防私掺劣银’为由,刻意拖延三日交割。”
张熙心头一震,瞬间洞悉其中厉害:
“三日?正是最关键的窗口期!银两延迟入库,药材分装、民夫饷银、车马运力尽数跟不上,运启日期必往后拖!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鄂尔泰眼底算计层层叠加,冷声道,“银车滞留信阳,沿途州县必然观望迟疑。”
“两江急需现银周转,一旦银钱断层,加倍抚恤、雇工买料的承诺兑现不了,民夫必散、商户必慌,江南看似稳固的局面,瞬间就会自乱阵脚。”
张熙由衷叹服,躬身道:
“相爷这步棋,无声无息、借公谋私,堪称无解之局!”
“天灾本就阻路,如今再加人为掣肘,十日之限,尹继善绝无可能完成!”
鄂尔泰闭上双眼,语气淡漠却杀气暗藏:
“本就是逆天难事。天时、地利皆缺,如今我再断他人和。我倒要看看,他尹继善凭什么逆天翻盘。”
马车轱辘滚动,缓缓驶向鄂府,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暗中截杀,顺着千里驿路,悄无声息袭向江宁。
此时的两江总督衙门,一派井然有序、昼夜奔忙的盛景。
暮色四合,灯笼次第点亮,照亮整座衙院。
尹继善依旧一身常服,立在衙门前的石阶上,晚风拂动衣袂,神色沉静从容。
手下各司官员轮番上前禀报,声声皆是捷报:
“大人!天目、黄山所采解毒木叶尽数晾干分拣,分类装箱,足额够用,无一短缺!”
“大人!苏杭扬宁四城药材统计完毕,祛疟、解毒、祛瘴药材分类打包,连夜装车待命!”
“大人!绿营兵丁两千人已全数开赴三省险段,连夜开山清障、填坑凿冰,道路一日通畅数里!”
接连不断的喜讯,让一旁端坐等候的勒敏、阿桂、高恒三人神色愈发舒展,连日积压的焦虑一扫而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