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垂眸翻阅，目光一行行扫过，原本平淡的神色，渐渐覆上一层沉怒，指尖缓缓攥紧朱笔，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张照脸色瞬间煞白，仓促出班跪地，连连叩首：
“臣冤枉！臣绝无藐视圣谕、授意扰民之举！底下差役鲁莽无知、自作主张，与臣无关！请圣上明鉴！”
孙嘉淦亦俯身跪地，声色慌乱：
“臣一心整肃文风、恪守本职，从未挟私报复、违逆圣意！皆是下层吏员揣摩上意、擅自妄为，臣实属不知情！”
二人异口同声，尽数将罪责推给底层差役，妄图置身事外、洗脱自身。
这时，阿桂跨步出班，声音洪亮、字字确凿：
“二位大人推得干净！”
“昨夜臣亲至现场，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！差役当众直言，是奉御史台上官密令，针对性核查曹雪芹宅院、强行搜稿寻衅！”
阿桂抬手呈上巡城记录、现场笔录：
“臣掌管京畿巡防，人证、物证、口供俱全！差役行事针对性极强，不查市井流民、不查市井杂书，唯独紧盯一介安分布衣，若非上官授意，小小衙役，何来这般胆子、这般精准目标？”
勒敏紧随其后出班佐证：
“臣可为阿桂作证！此事绝非小吏自作主张，乃是朝堂老臣心怀芥蒂、暗设圈套，刻意违逆圣意、寻衅构陷！”
纪晓岚亦出班躬身，语气恳切：
“圣上，文场整肃，为的是正风气、安民心，而非打压文士、挟私排异。大臣带头违背圣谕、暗中扰民，若是轻恕，往后百官效仿、层层妄为，圣谕成空文、朝堂无公信！”
四人铁证如山、层层佐证，逻辑缜密、无可辩驳。
张照、孙嘉淦伏跪在地，背脊发凉、哑口无言，再无半分辩驳之力。
昨日在朝堂义正辞严、满口礼教纲常的凛然姿态，此刻荡然无存。
满朝文武屏息凝神，无人敢言。所有人都看得明白——
不是差役妄为，是老臣弄权。
不是书生违律，是权贵挟私。
龙椅之上，乾隆眼底怒火彻底翻涌。
他平生最恨两件事：
一是臣下结私擅权、阳奉阴违；
二是有人借公器泄私愤、坏他盛世清明之名。
昨日他特意宽待曹雪芹、包容笔墨，本是为彰显自己兼容并蓄、胸怀盛世，成全一段文坛佳话。
可转头，自己亲手定下的圣谕，就被心腹老臣私下践踏、肆意推翻，简直是当面藐视君权、践踏圣威！
乾隆猛地一拍御案，龙颜震怒，声震太和殿：
“够了！”
“朕昨日金口玉言、明旨天下，不许任何人滋扰曹雪芹、借书稿生事！你二人转头便私授意属下、违逆圣断、擅扰良民！”
“口口声声整肃文风、恪守礼教，实则心胸狭隘、刚愎自用、假公济私！身为朝廷重臣，不思辅佐朕安稳盛世、包容百家，反倒纠结私怨、兴风作浪、扰民乱政！”
雷霆之怒，响彻整座大殿。
张照、孙嘉淦浑身颤抖，连连叩首不止，额头几乎贴在冰冷金砖之上。
乾隆目光冷冽，当庭下旨：
“着！涉事寻衅差役全部革职，杖责流放，永不录用！”
“张照、孙嘉淦，罔顾圣恩、藐视圣谕、挟私乱政！罚俸一年、闭门思过三月！”
“即日起，严禁朝野任何人，以任何名义滋扰曹雪芹及其家眷！严禁私查私搜、罗织罪名、借文构陷！谁敢再犯，严惩不贷，绝不姑息！”
圣断落下，尘埃落定。
简简单单数道旨意，彻底堵死了所有老臣暗中寻衅、打压雪芹的所有门路。
此前所有监视、窥探、暗查、构陷的暗流，尽数被这一道帝王圣令，彻底碾压、彻底断绝。
张照、孙嘉淦面如死灰，俯首领罪，再无半分气焰。
满朝文武无人敢求情、无人敢辩驳。谁都清楚，圣上这一次，是铁了心要护住城西小院那一位布衣书生、一部笔墨书稿。
朝会散去，百官心惊散去。
傅恒立于丹陛之上，望着漫天晨光，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勒敏、阿桂、纪晓岚相视一眼，眼底皆是释然。
而此刻的城西陋巷小院。
曹雪芹早已将昨夜狼藉收拾干净，庭院清扫如新，窗明几净，炉火常温。
他依旧静坐案前，执笔不辍。
窗外晨光和煦，洒落在宣纸之上，笔墨从容流淌。
芳卿立在一旁，看着安然着书的夫君，轻声笑道：
“外面风波滔天，你倒是半点不急。”
雪芹笔尖不停，眼底澄澈通透，淡淡开口：
“我知，知己在朝，圣断清明。”
“风雨虽烈，终有人为我挡尽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无人扰我陋室，无人阻我笔墨。”
朝会落幕的消息伴着晨风吹遍京城，城西陋巷外那些蹲守多日的眼线，接了上头指令后悄无声息撤走，街巷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院外再无窥伺的目光，连空气里紧绷的气息都松弛下来。
午后时分，院门被轻轻叩响。
雪芹放下笔，起身开门，见是纪晓岚独自前来，一身常服，手里拎着两坛老酒，脸上不见往日打趣的神色，反倒多了几分舒展。
“这下可算能踏踏实实登门了。”
纪晓岚迈步入院，将酒坛往石桌上一放，环顾四周，“那些盯梢的人尽数撤了，张、孙二人闭门思过，短时间内再没人敢来找麻烦。”
雪芹笑着引他进屋：
“辛苦诸位在朝堂上周旋，我在陋室之中，倒是坐享安稳。”
“分内之事罢了。”纪晓岚落座，目光扫过案上层层叠叠的稿纸，伸手拿起一页细读，“圣意已明，禁令也下了，往后你只管安心着书。不过也别一味埋头笔墨，劳逸结合才是。”
芳卿端来两盏清茶，笑着插话：
“他哪里肯歇，自昨夜风波过后，反倒写得更勤了。”
两人正闲谈间，院外又传来脚步声，勒敏与阿桂结伴而来。
二人刚处理完手头公务，卸下官袍，神态闲适。
“听闻晓岚来了，我们便顺路凑个热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