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一开，冷风猛地灌进院内，吹得案边纸页簌簌轻响。
四名衙役跨门而入，脚步杂乱粗鲁，目光带着刻意的蛮横，四下肆意扫视。
为首的捕头面色冷硬，眼皮抬都不抬，冷声喝道：
“近日京城严查私藏异书、匿名文稿，奉御史台巡查之令，逐户核验！你便是曹雪芹？”
曹雪芹立在门前，身姿清瘦却脊背挺直，神色平静无波，不卑不亢回道：
“正是在下。寒舍清贫，只有笔墨书稿、寻常家物，不知大人要查什么？”
“该查的，我们都要查！”
捕头一挥手，语气带着刻意刁难，“上头有令，城西陋巷私书泛滥，你是重点核查之人！屋内所有文稿、抄本、纸卷，一律尽数搬出查验，不得藏匿、不得遮掩！”
芳卿站在屋内案旁，指尖微微发紧，心底暗自捏了一把汗。
方才雪芹刚刚将书稿分多处藏好，可若是这帮人存心翻箱倒柜、死磕硬查，难保不露半点痕迹。
雪芹侧身让开道路，语气淡然却带着分寸：
“官府例行巡查，草民自当配合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，寒舍皆是私人笔墨、居家物件，无任何违禁之物。”
“若是诸位肆意翻砸、损毁私物，或是凭空捏造罪名，草民虽一介布衣，也可登门讨要说法。”
他语气温和，却字字透着底气，半点不惧对方的官威压迫。
捕头闻言嗤笑一声，满脸倨傲：
“一介落魄书生，也敢跟官府讲规矩？少废话，速速让开！”
话音落，四名衙役立刻散开，两人冲进正屋，两人搜查厢房、院落角落，翻箱、挪柜、掀席，动作粗鲁无比。
木桌被猛地拖动，杯盏碗筷滚落一地，叮当作响，清冷小院瞬间一片狼藉。
芳卿看得心头气恼，却死死忍住不敢多言，只静静立在一旁，冷眼旁观。
这群人看似例行巡查，实则目的性极强，不查柴米衣物、不看居家杂物，专挑纸卷、手稿、藏书翻找，摆明就是冲着《石头记》而来。
不消片刻，几叠寻常诗文草稿、零散练字宣纸被尽数翻出，堆在桌上。
捕头快步上前，随手胡乱翻扯纸页，目光死死扫过每一行字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翻遍所有明面文稿，竟半份《石头记》誊抄底稿都没有。
他心有不甘，回身盯着曹雪芹，厉声逼问：
“听闻你近日着有长篇书稿《石头记》，朝中重臣皆曾登门品读，为何屋内不见此书？速速交出来！”
雪芹淡淡抬眸：
“大人说笑了。我平日闲居在家，不过写些随笔杂记、感怀小诗，从未着什么长篇书稿。所谓《石头记》，不过市井流言、旁人谣传，不足为信。”
“谣传？”捕头上前一步，步步紧逼，眼神阴鸷，“勒敏、阿桂、纪晓岚接连登门，傅恒大人亦曾亲至寒舍赠银接济，一众朝堂权贵扎堆来你这破院，只为看你几句闲诗随笔？你当我等是三岁孩童，这般好糊弄？”
这句话尖锐至极，直接把朝堂重臣私访、品读书稿的隐秘摆在明面上，刻意施压、步步套话。
曹雪芹神色依旧从容，不急不躁回道：
“诸位大人与我乃是旧年相识、布衣故交。同僚叙旧、体恤寒贫，乃是大人仁厚胸襟。至于着书之说，纯属无稽之谈。朝廷早已明旨，不许书稿大肆传抄，草民安分守己，岂敢私藏禁传之稿？”
他字字严谨、滴水不漏，既不否认旧交情谊，也绝不承认私藏书稿，堵死了对方所有套话的余地。
捕头被怼得语塞，脸上越发难看。
他奉张照门下授意而来，今日必要查出破绽、拿到把柄，若是空手而归，必然没法交差。
当即眼一沉，厉声道：
“我看你是刻意藏匿！来人！拆柜搜壁、细查缝隙！但凡有夹层暗格，一律撬开查验！”
两名衙役应声上前，抬手就要去搬靠墙木箱、敲击墙壁。
芳卿再也忍不住，上前一步沉声阻拦：
“官府巡查，查的是违禁物件，不是抄家毁屋！圣上早有旨意，不许肆意扰民、无端搜掠！”
“你们无凭无据，仅凭流言便要拆毁民宅、撬开私物，就不怕触犯律法？”
她声音清亮，句句占理，一时间竟逼得衙役动作一顿。
捕头脸色铁青，恼羞成怒：
“妇人焉敢插嘴！今日奉命查案，就算稍有惊扰，也是公事公办！出了事，自有上官担待！”
说罢挥手强令衙役动手。
就在木箱即将被撬动、局势一触即发之际——
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冷厉的喝声，穿透力极强，瞬间压满全院：
“住手！”
声音刚落，一道挺拔身影踏步而入，身后跟着两名腰佩长刀、气度凛然的巡城亲兵。
来人正是阿桂。
他本就放心不下，借着夜间巡防职权，特意绕路过来查看，刚至巷口便听见院内动静不对，快步赶来，恰好撞见衙役强拆民宅的一幕。
阿桂一身素色便服，不穿官服却自带雷霆官威，眉眼冷峻，周身气场慑人。
四名衙役一见来人气度不凡，动作瞬间僵在原地，不敢再动半分。
捕头转头看来，见是陌生权贵模样，强撑底气喝道：
“阁下何人？官府办案巡查，闲杂人等速速回避，不得阻挠公事！”
阿桂缓步走入院中，目光冷冷扫过满地狼藉、翻乱的桌椅，最后落在捕头脸上，语气冰冷无温：“公事？”
“奉旨巡查、核查文稿，是正经公事。”
阿桂字字清晰，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，“无凭无据、私闯民宅、肆意损毁百姓家私、强行撬拆民屋，这也是你们御史台的公事规矩？”
捕头心头一慌，隐隐察觉不对，却依旧硬撑：
“下官奉命核查私书隐患，此人乃是重点核查对象，谨慎查验并无过错！”
“并无过错？”阿桂冷笑一声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圣上早有明旨：《石头记》为私人笔墨、自娱文稿，不许封禁、不许追责、不许无端滋扰作者。只禁传抄泛滥、借书造谣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