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，抬眼望向院门方向，神色平静：
“想来是朝堂上的动静传了过来，有人不放心，过来窥探罢了。不必惊慌，咱们行得正坐得端，闭门着书，不与外人妄议是非，他们查不出分毫把柄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心底也清楚，自那日众人齐聚读稿，麻烦便已接踵而至。
他放下狼毫，起身走到院中，扫了扫阶前薄雪，目光望向街巷深处，淡淡一笑：
“这京城的风，从来都不会只吹向一处。”
午后时分，院门被轻轻叩响。
芳卿开门一看，见是勒敏，身后跟着两名便装亲随，并非往日官服模样。
勒敏跨步入院，反手将院门掩牢，快步走到曹雪芹身前，压低声音：
“雪芹，情况不妙。今早朝会过后，张照、孙嘉淦两边都派了眼线盯着这里，巷口、墙头都有人值守，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里。”
曹雪芹神色未变：
“我猜到了。多谢你们费心。”
“不光是盯梢。”
勒敏眉头紧锁，“二人在朝中根基深厚，门生故吏遍布文苑、御史台。明着有圣旨在前，他们不敢违逆，可暗地里少不了使绊子。往后晓岚、阿桂还有我，过来都得格外小心，尽量避开耳目，也少留痕迹。”
雪芹拱手致谢：“我明白。往后诸位若无要事，便不必频繁登门，免得被人抓住话柄，连累各位前程。我闭门写书，寻常外人也寻不到由头发难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勒敏摆了摆手，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过去，“这里是一些银两和御寒的布匹。天越来越冷，外面有人盯着，采买诸多不便，你们夫妻二人好生度日。”
“另外，傅六爷特意叮嘱，若是发现有人上门滋扰、或是刻意寻衅挑事，不必硬扛，立刻想办法传信，我们自会处置。”
芳卿接过布包，连连道谢。
勒敏又细细嘱咐了几句避人耳目的法子，不敢久留，稍作片刻便起身告辞。
走时特意绕着小巷岔路绕行，故意引开远处窥探的视线。
勒敏离开没多久，纪晓岚便乔装成寻常文士，提着一捆旧书慢悠悠走来。
他行事诙谐灵动，故意在巷口和邻里闲聊几句，装作寻访旧友的模样，顺势进了小院。
一进屋，纪晓岚脸上的轻松便敛去，直言道：
“方才我在翰林院听闻，张照已经授意手下文官，但凡发现有人私藏、传抄《石头记》，一律记档问询。”
“如今京中文人圈子里，不少人吓得不敢再提及此书，生怕惹上是非。”
雪芹闻言轻叹：“没想到竟闹到这般地步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纪晓岚坐到案前，翻了翻新写的书稿，指尖点着纸面，“我来除了报信，还有一事。往后我来读稿，不再整册带走，也不留字迹痕迹。每次只当场品读，看完便作罢。”
“另外，书稿你务必分多处藏匿，不要尽数放在一处。万一有人突击搜查，也能保全心血。”
雪芹深以为然：
“晓岚考虑周全，我这就着手安排。”
“还有，”纪晓岚凑近几分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御史台那边最近风声极紧，孙嘉淦盯上了不少私下议论时局、品评文章的人。你切记，哪怕是邻里闲谈，也莫要谈及朝堂、勋贵，谨言慎行，方能安稳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片刻书稿藏匿、日常言行的细节。
纪晓岚深知此地不宜久留，半个时辰后便从容离去，依旧装作闲逛访书的样子，混入街巷人流之中。
接连两人到访，暗处的眼线看得真切，立刻分头回去禀报。
张照收到消息，冷笑道：
“果真是往来密切。傅恒一党处处维护，倒要看看他们能护到几时。传令下去，不必急于一时，继续盯守，静待破绽。”
暮色四合，寒雾笼罩京城。
阿桂趁着暮色，趁着巡防街巷的由头，绕道来到小院。
他常年执掌军务，行事果决利落，开门见山：
“城内巡防的兵丁里，有几位是孙嘉淦的同乡，我已经打过招呼，让他们只当寻常巡查，不会刻意刁难。但城外驿站、关卡也要留心，若日后你想外出，务必提前知会。”
“有劳桂爷多方照拂。”雪芹心中暖意翻涌。
“你我知己，不言劳顿。”
阿桂目光扫过屋内，“眼下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那些老臣守旧固执，一时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一段时日，怕是风波不断。你放宽心，有我们在，绝不让宵小之辈肆意妄为。”
待到阿桂也离去，小院彻底安静下来。院内寒风吹过枯枝，发出簌簌声响，远处街巷的更鼓声缓缓传来，衬得这片陋巷愈发冷清。
芳卿将门窗一一闩好，脸上满是忧虑：
“一天之内来了三拨人，外面又时时刻刻有人盯着，这般日子，何时是个头？”
曹雪芹走到案前，将散落的书稿仔细整理，分成数份，分别藏入壁龛、木箱、夹层之中，动作有条不紊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转身看向妻子，目光沉静而坚定。
“日子再难，笔墨不能停。”
他抬手抚摸着粗糙的纸页，“我写的是人情冷暖，是兴衰浮沉，本就注定要立于风口之上。诸位友人不惜得罪同僚、顶着压力护我，我若是就此胆怯退缩，反倒辜负了他们一番心意。”
“外界风雨由他们去，我守住这一方书屋，守住笔下故事便好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，不同于之前友人的轻叩，力道沉重，伴随着高声喝问：
“院内之人开门！奉命巡查街巷，盘查闲杂人等！”
芳卿脸色一白，下意识看向曹雪芹。
雪芹眼神一凝，随即从容整了整衣衫，缓步走向院门：
“莫慌，来者不善，却也未必敢肆意妄为。兵来将挡便是。”
他伸手拉开门闩，院门应声打开，只见门外站着四名身着差役服饰的人，面色倨傲，目光径直往院内打量，显然是冲着这里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