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刚从城外营地回来，身上还带着野外的热气。
“天这么热，还在伏案？”勒敏见状劝道，“歇一歇吧，夏日酷暑，劳神过度伤身子。”
阿桂目光落在文稿上，沉默片刻，说道：
“书中写到家族获罪、骨肉分离，字字凄苦。想来你写下这些文字时，心中定然五味杂陈。”
“往事不堪回首，却也无法回避。”
雪芹缓缓道，“我写贾府，亦是写曹家。把过往的伤痛、兴衰的感悟都融入笔墨，也算与过往和解了。”
几人闻言，皆是默然。他们知晓曹雪芹的身世，明白这一部书稿里，藏着他半生的血泪。
“无论如何，我们都会护着这些文字。”勒敏郑重说道，“如今各地存放的副本已有数份，南北皆有，就算一处出了意外，其余的也能保全。你只管安心写完余下篇章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雪芹微微一笑，“有你们在，我心中踏实。”
几人闲话片刻，说起京中近况。
近来朝堂无事，边境安宁，民间五谷丰登，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。
只是坊间偶尔还是会传出零星流言，提及《石头记》一书，却也只是私下闲谈，无人再敢借机生事。
“市井之中，已有不少人听闻此书名头，却无缘得见。”
纪晓岚说道，“不少文人四处打探书稿下落，都被我一一挡了回去。如今圣谕在前，无人敢明目张胆传抄，倒也省了不少麻烦。”
“如此便好。”阿桂道，“悄悄留存，代代相传，远比一时喧嚣要稳妥。真正的好文字，从不怕等待。”
午后暑气最盛之时，芳卿在院内的老槐树下摆上桌椅，端来凉茶、瓜果。
几人移步树下乘凉，树荫浓密，清风习习，驱散了满屋燥热。
蝉鸣声声，伴着几人的谈笑，在幽静的小巷里缓缓流淌。
夕阳西下，暑气消退。
几人相继告辞离去。小院重归安静，只剩下雪芹与芳卿二人。
芳卿收拾着桌椅，轻声道：
“一晃这么久，风波早已远去，日子也一日比一日安稳。只是看你写尽悲欢，我总忍不住替你难过。”
雪芹走到槐树下，抬头望向天边的流云，语气温柔：
“难过是真的，释然也是真的。笔墨写完的是故事，放下的是执念。往后的日子，就守着这一方小院，写完这一部书，足矣。”
他转身走回屋内，重新拿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狼毫。
烛火燃起，笔尖再度落在纸上，沙沙的书写声，在静谧的夏夜里，悠长而坚定。
转眼又是岁末，京城再度飘起细雪。年关将至，街巷里张灯结彩，年味渐浓。
傅恒、勒敏、阿桂、纪晓岚四人提前约好，趁着年前公务稍闲，齐聚曹雪芹的小院，共度岁末。
小院被简单收拾了一番，门上贴了小小的春联，屋内炉火烧得旺旺的，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与温好的美酒，正是往日勒敏、阿桂送来的食材，如今做成佳肴，宾主同享。
五人围炉而坐，暖意融融。
“又是一年过去了。”
傅恒端起酒杯，环视众人，“这一年朝堂安稳，四方太平，雪芹这里也是笔墨不辍，书稿又添了许多篇章，可喜可贺。”
“托各位的福，我这一年过得安稳顺遂。”雪芹举杯回敬，“若无诸位一路相护，别说安心着书，能否安稳度日都未可知。这一杯，我敬大家。”
众人举杯共饮，酒香醇厚，暖意入喉。
纪晓岚笑道：“细数过往，从最初众人登门读稿，到朝堂对峙、宵小寻衅，再到如今风平浪静，也算走过了不少波折。如今再回看，反倒像一场云烟。”
“风波虽过，教训却不能忘。”阿桂正色道，“文字之力，可暖世，亦可招祸。如今我们严守约定，书稿只在至亲知己间传阅、妥善封存，便是守住了根基。”
勒敏说道：“我上月去江南公干，特意去拜见了尹继善。他听闻雪芹笔耕不辍，十分欣慰，还托我带来了上好的徽墨与宣纸，算是新年的薄礼。”
说着，他取出一方墨锭和一叠宣纸，放置案上。
墨质细腻，纸张精良，一看便是难得的好物。
雪芹上前细看，心中感念：“元长公远在江南，依旧时时记挂，这份情谊，实在深重。”
“都是性情中人，自然彼此惦念。”
傅恒说道，“尹继善坐镇两江，政绩卓着，惜才之名传遍南北。有他在江南坐镇，也是大清之幸。”
几人聊着各地年俗、朝堂趣闻、文坛轶事，气氛轻松热烈。
谈及《石头记》后续情节，众人更是兴致盎然。如今全书已近尾声，大观园的繁华彻底落幕，人物命运尘埃落定，字里行间满是苍凉与悲悯。
“读到结局，心中万般不舍。”
纪晓岚感慨道，“一部书，写尽了一个时代的悲欢。待全书完稿，便是一桩文坛盛事。虽不能刊行天下，可数份副本分藏南北，千年之后，世人依旧能读到这绝世文字。”
“这便足够了。”雪芹眼中带着期许，也带着坦然，“我从没想过靠此书博取声名，只求心血得以留存。百年之后，若有人翻开这些文稿，能读懂书中的人情冷暖、兴衰道理，我这一生的笔墨，便不算白费。”
窗外细雪纷飞，落在青瓦之上，簌簌有声。
屋内炉火长明，笑语不绝。
身份有别，境遇不同，朝堂重臣、文坛才子、布衣书生，在此刻抛开了所有身份隔阂，只余下相交多年的知己情义。
夜深之时，众人起身告辞。
风雪之中，几人互相道别，约定来年春暖花开之时，再到此地相聚。
雪芹立在院门口，目送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街巷之中，久久未曾移步。
芳卿走到他身旁，为他拢了拢衣襟：
“外面雪大，回屋吧。”
雪芹收回目光，缓步走回院内，轻轻合上院门。
屋内烛火摇曳，案上的文稿静静铺展。
他走到书案前，抬手轻抚泛黄的纸页。
一年又一年，风雪往复，世事变迁。
朝堂之上风云几度起落，市井之间人来人往。
唯有这一间陋室，一炉灯火，一支笔墨，一颗初心，始终未曾改变。
他坐下身来，重新执起笔。
窗外风雪漫漫，屋内墨香悠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