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雪芹立在案前,望着眼前五位真心待他的知己,心中百感交集。
半生潦倒,家道倾覆,尝尽世态炎凉、人情冷暖。
他曾以为此生只会漂泊无依、笔墨孤寂,却未曾想,落魄布衣之身,能得当朝首辅、军机重臣、文坛魁首倾力相护,挡尽人间风雨。
他缓缓举杯,躬身一敬,声音真挚而澄澈:
“我曹家败落以来,我漂泊半生、清贫半生,早已看淡浮沉荣辱。我不求功名、不求富贵、不求书稿名扬天下。”
“只求余生执笔,写尽世家兴衰、人间悲欢、世事浮沉。若无诸位知己拼死相护、朝堂周旋,我这点微末笔墨、半生心血,早已化为尘土。”
“这一杯,我敬诸位,敬盛世知己,敬人间情义。”
言罢,他举杯一饮而尽。
五人相视一笑,尽数举杯,杯中老酒入喉,温醇热烈,洗尽连日来朝堂博弈的疲惫、明暗纷争的紧绷。
小院灯火次第点亮,暮色合围,晚风穿窗,烛火轻轻摇曳。
屋内酒香、墨香、烟火香气缠绕相融,温暖安稳,岁月静好。
傅恒看着案上洋洋洒洒的书稿,轻声感慨:
“我通读你前文笔墨,写尽繁华虚妄、人情冷暖。贾府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之盛,藏着暗流隐患、奢靡败因,字字皆是肺腑洞见。”
“你写的从不是一家兴衰,是天下勋贵的通病,是盛世深处的警醒。”
雪芹微微颔首:“盛世看似鼎盛,实则盛极必骄、骄极必奢、奢极必败。我以笔墨为鉴,不为讽世,只为警世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傅恒眼中满是赞许,“圣上开创大清盛世,四海归心、万国来朝,可盛世最忌安逸奢靡、积弊暗藏。你的书,便是一面明镜。”
纪晓岚抚掌笑道:
“可惜世人大多只看儿女情长、大观园景,看不懂你藏在笔墨深处的盛世忧患、兴衰大道。百年之后,若有人读懂你字字苦心、句句悲悯,方不负你半生潦倒、一生执笔。”
勒敏温声道:“世人看不懂无妨,我们懂便足矣。你此生笔墨,不为取悦当世,只为留存千古。”
阿桂沉稳开口:“往后我们轮流前来,陪你围炉论书、誊抄副本、妥善留存。哪怕当世不能刊刻传世,也必保此书代代不灭、心血不绝。”
句句真心,字字承诺。
没有朝堂权谋,没有利害纠葛,唯有跨越尊卑、超脱官场的纯粹知己情义。
几人围炉夜话,漫谈古今、闲谈盛世。
从江南民生聊到北疆安稳,从文坛风气聊到世家兴衰,从眼前烟火聊到千古文脉。
窗外夜色静谧,星河渐亮,街巷安宁。
曾经密布在小院四周的暗探、监视、杀机,早已尽数烟消云散。
再也无人深夜踹门查稿,无人朝堂罗织罪名,无人暗处挟私构陷。
风雨彻底落幕,风波永久平息。
夜深酒酣,傅恒起身告辞,临行前再三叮嘱:
“夜深天寒,好生安养,静心着书。但凡有半分难处、一丝风波,不必隐忍,即刻传信与我们。”
“盛世安稳,有我们为你挡风遮雨。”
雪芹拱手相送,立于院门之下,目送傅恒、阿桂、勒敏、纪晓岚四人身影,缓缓融入璀璨夜色之中。
巷中风清月朗,万籁俱寂。
芳卿轻轻走到他身侧,温柔低语:
“风波尽了,往后岁岁年年,皆是安稳。”
雪芹抬眸望月,眼底澄澈通透,温柔笃定。
“是啊,风波尽了。”
“从此陋室无风雨,笔墨伴余生。”
他转身回院,轻轻掩上院门。
灯火摇曳,案纸平铺,狼毫静卧。
人间喧嚣、朝堂博弈、文场风波,尽数隔绝门外。
余生漫长,他只守一屋灯火、一纸笔墨、一世初心。
以半生浮沉,写千古绝唱。
以布衣瘦笔,鉴盛世千秋。
春日渐至,京城的寒意慢慢褪去,巷口的枯柳抽出嫩黄新芽,微风拂过,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。
曹雪芹的小院一改冬日萧瑟,多了几分生机。
连日来再无官差窥探、闲人滋扰,院门日日半掩,只留一份自在安宁。
每日晨光初露,雪芹便端坐案前执笔,笔尖游走在宣纸之上,大观园里的亭台人物,在笔墨间愈发鲜活立体。
这日午后,纪晓岚如约而至,肩头落着点点杨花,手里提着一摞厚实的空白笺纸。
他进门便将东西往桌边一放,笑着打趣:
“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?翰林院特制的贡纸,质地绵柔,最适合誊抄文稿。总用你这粗纸,委屈了笔下的锦绣文章。”
雪芹放下笔起身相迎:
“又劳你破费。如今日子安稳,寻常纸张便够用了。”
“这可不是破费。”纪晓岚拿起一页纸摩挲两下,“咱们说好要多抄几份副本留存,纸张自然要选上好的。我今日过来,便着手誊抄最新的章节。”
芳卿端来新沏的清茶,笑着说道:
“自打风波平息,几位大人隔三差五便来,这小院倒比往日热闹了不少。”
“热闹才好,总比往日提心吊胆强。”
纪晓岚落座,目光扫过案上新写的文稿,逐行读去,神色渐渐认真,“你这一回写大观园群芳结诗社,字句灵动,意趣盎然。可细品之下,欢声笑语里依旧藏着隐忧,繁华之下暗伏悲凉,这份笔力,当世无人能及。”
雪芹斟上茶水,轻叹一声:
“盛极必衰,天道常理。眼前越是热闹欢愉,往后的离别落寞,才更让人唏嘘。我不过是顺着世事人情如实写来。”
二人一人品读点评,一人斟酌字句,时而探讨行文措辞,时而闲话市井见闻。
正说得投机,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勒敏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远远就听见屋里说笑,看来今日兴致不浅。”
勒敏进门便笑道,他刚办完外地巡查的差事,风尘未褪,却依旧神采奕奕:
“我在城郊驿站停留时,听闻江南尹继善那边一切安好,还特意托人捎了问候,叮嘱你安心着书,不必挂念生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