勒敏拱了拱手，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坛上，“哟，还备了酒？看来今日是要把酒论书了。”
阿桂径直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木窗，望向巷外，淡淡道：
“城内各处巡查的差役也都收了动静，御史台那边更是严令下属不得再涉足此事。经昨日朝堂一番敲打，没人再敢触圣上的逆鳞。”
四人围坐桌前，芳卿添上几碟家常小菜，酒香袅袅，屋内气氛轻松惬意，再没有此前的压抑与戒备。
纪晓岚斟满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笑道：
“说起来也有趣，张照、孙嘉淦一生恪守礼教，视杂书闲笔为洪水猛兽，到头来反倒因行事偏激落了责罚。他们总想用规矩捆住天下笔墨，却忘了盛世之本，在于容得下不同心声。”
雪芹端杯浅酌，轻声道：
“二位大人也是一心为公，只是眼界囿于旧俗，把礼教看得太重，反倒失了变通。我从不怪他们，立场不同，想法自然千差万别。”
“你心性倒是豁达。”
勒敏赞叹一句，“换作旁人遭这般接连刁难，怕是早已心生怨怼。如今风波平息，你接下来可有别的打算？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小院里，靠着笔墨度日。”
雪芹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向案上的书稿，眼神温柔又坚定：
“这方寸院落，便是我安身立命之所。前半生看尽豪门起落，后半生只想把心中故事写完。功名富贵，于我早已是过眼云烟。”
阿桂微微颔首：“人各有志。以你的才情，若愿入仕，朝堂之中必有一席之地。可你选择守着笔墨，这份心性，反倒难得。”
“入仕便要周旋官场，身不由己，哪还有心思落笔写尽人情百态。”
雪芹抬手抚过纸页，“如今无人打扰，我便能静下心，把大观园里的悲欢离合一一写完整。只是此书终究不能刊印流传，想来也是一桩憾事。”
纪晓岚闻言叹了口气：
“这也是无奈之举。圣上限了传抄刊刻，是护你，也是束书。真要是流布天下，难保再过些年，又会生出新的风波。眼下私藏品读，已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话虽如此，好文字不该只藏在陋室之中。”
勒敏沉吟片刻，开口提议，“不如这样，往后我们几人轮流前来，除了品读新稿，也帮你妥善誊抄几份副本，分存各处。多留几份底稿，哪怕日后有意外，也不至于让心血彻底湮灭。”
这个提议一出，众人纷纷点头。
“这个法子稳妥。”阿桂说道，“我府中有隐蔽的藏书密室，可存一份；晓岚身处翰林院，藏书之地守卫森严，也能安置一份；勒敏常年奔走各地，亦可将一份副本送往外地妥存。多方留存，便是给这部书上了数道保险。”
雪芹心中一暖，起身拱手：
“诸位处处为我着想，这份情谊，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。”
“何须报答？”纪晓岚摆了摆手，笑道，“能日日读到这般绝妙文字，已是我等福气。再说，百年之后，世人若能见到此书，知晓今日这段往事，也算一段文坛佳话。”
几人说说笑笑，从书稿情节聊到市井民生，又谈及朝堂近况。
说起江南漕盐案收尾顺利，各地秋收安稳，边境也无战事，一派太平景象。
“如今圣上励精图治，天下太平，确确实实是盛世光景。”
勒敏感慨道，“只是盛世之下，也藏着不少隐忧。豪门奢靡、贫富差距，种种问题，和你书中写的并无二致。”
雪芹轻叹：“盛世有繁华，便有浮华；有光鲜，便有暗角。我写贾府，写的也不止一家一宅，更是世间万千门第的缩影。但愿世人读了此书，能多几分警醒，少几分贪妄。”
不知不觉，日头西斜，夕阳余晖透过窗棂，将屋内染上一层暖金。
就在这时，院外传来仆人的声音，隔着院门恭敬传话：
“曹先生，傅恒大人遣下人前来传话，说晚间处理完公务，便过来坐坐。”
众人皆是一喜。
“六爷也要来？那今晚可就更热闹了。”
纪晓岚笑着起身，“既然如此，我们便再陪雪芹等候片刻。难得众人齐聚，正好再好好叙叙。”
芳卿连忙起身收拾桌案，打算再添几道热菜。
雪芹走到院门口，望向通往皇城的街巷方向，眼底满是笑意。
晚风吹过院落，檐角残雪消融，寒意渐淡。
不多时，远处传来沉稳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。
傅恒的身影出现在巷口，步履从容，带着一身落日余晖，一步步朝着这座平凡小院走来。
傅恒一身常服，卸去朝冠玉佩，全无半分朝堂重臣的凌厉威仪，步履从容温和，一步步踏入小院。
巷口晚风轻柔，吹散了冬日残余的寒意，院中残雪消融，泥土带着微凉湿润，一扫前些日的压抑肃杀。
屋内四人闻声尽数起身相迎。
“六爷来了。”雪芹含笑拱手。
傅恒抬手虚扶，目光扫过满室安然、桌上温酒小菜，又看向案上整齐堆叠的《石头记》书稿，眼底暖意融融，朗声笑道：
“今日总算得空，不用再被朝堂琐事缠身。听闻前日风波尽散，特来凑一场知己酒宴。”
纪晓岚打趣道：“六爷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。若无你金銮殿上力挽狂澜，今日这满屋墨香、杯中温酒，早就被朝堂风波搅得烟消云散了。”
傅恒落座，接过芳卿递来的热茶，淡淡摇头：
“非是我之功，是圣朝有容人之量，是雪芹笔墨赤诚、无愧天地。”
阿桂为傅恒斟满温酒，缓缓开口：
“经此一役，朝野上下再无人敢妄议此书、惊扰雪芹。张、孙二人闭门思过，文场风气一时清正，再无借文字罗织罪名、挟私报复的乱象。”
勒敏轻叹一声：“说到底，是老臣固守旧矩、心胸狭隘，错把文人抒怀，当成了悖逆妄言。殊不知盛世最难得的，便是这般不拘一格的笔墨风骨。”
傅恒端杯轻抿，目光落于曹雪芹身上，语气恳切郑重：
“雪芹，今日朝堂圣断已定，朝野禁令严明。从今往后，你这小院风平浪静，无人窥探、无人滋扰、无人构陷。你可放下所有顾虑，随心执笔、安心着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