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大步踏出小院,翻身上马,随着一众侍从策马离去,马蹄声踏碎风雪,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目送人影走远,几人重回屋内。
炭火依旧温热,桌上菜肴尚有余香。
纪晓岚重新拿起《石头记》,笑道:
“六爷匆匆离去,倒正好,咱们没人管束,接着品读这绝世佳作!”
勒敏端起酒杯,哈哈一笑:
“说得是!难得今日好友齐聚,风雪围炉,有好书、有美酒,岂不快哉!”
屋外风雪呼啸不止,小小院落被寒意包裹,屋内却灯火摇曳,笑语阵阵。
几人围坐案前,伴着酒香与墨香,沉浸在书中天地。
傅恒车马远去,巷口的风雪也渐渐敛了势头,只剩零星碎雪慢悠悠飘落在青瓦之上。
小院里风声渐柔,屋内炉火正旺,烛火摇摇曳曳,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悠长。
芳卿手脚麻利,又热了一壶老酒,添上几碟热小菜,温醇的酒香混着肉香,彻底驱散了屋中方才因文字祸事生出的几分凝重。
纪晓岚捧着《石头记》抄本,一目十行,越看越是动容,手指轻轻点着纸页,忍不住连声喟叹。
“雪芹,恕我直言。”
纪晓岚抬眼,眼神里满是震撼,语气郑重了许多,“当朝无数文人墨客,提笔皆是颂圣歌德、风月虚言,唯独你这支笔,敢写豪门内里的腐朽,敢写人情冷暖的虚妄。”
“贾府繁花似锦、烈火烹油的模样,写得栩栩如生,可字里行间,处处都是败落的伏笔,看得人心头发沉。”
勒敏端着酒杯,没有饮下,指尖摩挲着杯沿,沉声道:
“方才六爷的话绝非多虑。如今皇上整肃文场、严控舆论,朝野最忌讽时刺世之文。你这书看似写闺阁家常、世家旧事,可细品下来,句句暗合世情百态,戳破了权贵世家的浮华假象。”
阿桂常年混迹朝堂军务,心思缜密、眼界锐利,放下手中筷子,语气沉稳凝重:
“我常年随圣驾处置政务、查办案件,见惯了朝堂倾轧、权贵起落。朝中王公勋贵,家家皆是表面光鲜,内里弊病丛生。你这本书一旦流传出去,必然有人对号入座,到时候不用有心人参劾,单单流言蜚语,就足以引火烧身。”
曹雪芹坐在炉火旁,微微垂眸,指尖无意识拨弄着炉边跳动的火星,神色淡然,却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。
“诸位的苦心规劝,我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。”
他缓缓抬眼,声音轻却异常坚定,“我半生落魄,亲历过世家鼎盛、亲友荣华,也看尽了树倒猢狲散、人走茶凉的悲凉。我写这本书,从无半分诽谤朝堂、非议盛世的心思。”
他抬手抚过泛黄粗糙的手抄纸页,眼底盛满赤诚:
“我只是想把这一生所见、所闻、所感尽数记下。荣华富贵终是南柯一梦,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,我不求此书扬名后世、博取功名,只求不负本心、不负笔墨。此生若能写完、留存,便是此生无憾。”
“可你不怕祸事临头吗?”
纪晓岚皱紧眉头,语气急切,“文字狱之酷,朝野人人心知肚明。多少名士只因一字半句不慎,便落得家破人亡、书稿尽毁的下场!”
曹雪芹淡淡一笑,坦然举杯:
“半生清贫,一身坦荡。我无高官厚禄可失,无家财万贯可丢,孑然一身,何惧风雨?”
“纵使书稿不传、无人知晓,或是日后遭人非议、封禁销毁,亦是我命数使然,无怨无悔。”
这番话坦荡通透,掷地有声。
屋内瞬间一静,勒敏与阿桂相视一眼,二人皆是心底动容。
他们身居官位,步步谨慎、如履薄冰,被朝堂规矩、世俗枷锁牢牢束缚,反倒不如眼前清贫书生,活得这般通透洒脱、随心自在。
纪晓岚沉默片刻,忽然抚掌长叹,眼中担忧尽数化作敬佩:
“好一个无怨无悔!雪芹风骨,我纪晓岚远不及也!既然你心意已决,我等不再多劝。但你记住,真有一日风波骤起,我等绝不坐视不管!”
“没错!”
阿桂正色点头,“你我多年至交,情同手足。真遇危难,朝堂之中,我与勒敏、晓岚,必尽力为你周旋保全。”
勒敏跟着举杯,语气恳切:
“只管安心着书,万事有我等兜底。”
三人同声相护,滚烫的情义瞬间填满了小小寒舍。
曹雪芹心中一暖,眼底泛起细碎温热,起身拱手深深一揖:
“多谢诸位知己挚友。世人皆惧祸避事,唯有诸位,不惧牵连、真心待我,雪芹此生有幸,得遇诸君,足矣!”
四人相视一笑,同时举杯,杯中温热老酒一饮而尽。
过往窘迫、眼前清贫、未来风波,尽数融在这一杯知己酒中。
纪晓岚重新俯身翻看书稿,越看越是爱不释手,指尖反复摩挲着精妙字句,语气带着浓浓的惋惜:
“可惜,实在可惜!这般千古绝笔,若是因世道所困,只能藏于陋室、不见天日,当真愧对笔墨、愧对世人!”
“也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勒敏忽然开口,眼神沉稳,缓缓说道:
“如今圣上开创盛世,励精图治、包容百家,并非一味苛责文字。六爷方才虽再三警示风险,却未曾半句劝雪芹焚毁书稿,足以见得,六爷也惜此书、惜此人。”
阿桂微微颔首,接过话头:
“傅六爷是圣上近臣、当朝第一重臣,最懂圣心。他今日特意赠银接济、细心叮嘱,看似规劝谨慎,实则是暗中保全。只要谨守分寸、不肆意外传,私藏书稿、潜心着书,断然不会招来大祸。”
“这话有理。”
纪晓岚眼前一亮,豁然开朗,“有六爷暗中照拂,再加你我几人帮衬遮掩,只要不外流张扬,便可安稳无事。往后我闲暇无事,便常来你这小院,借读书稿,也算饱览人间绝色!”
几人说笑之间,天色彻底沉暗下来,窗外风雪初停,夜色澄澈,檐角积雪皑皑,映得小院清冷雅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