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抬手虚扶一把，目光扫过院中堆放的食材，又看向屋内人影，朗声一笑：
“方才在城中办事，听闻勒敏、阿桂还有晓岚都聚在你这儿，顺路过来凑个热闹，没扰了你们叙旧吧？”
“哪里的话，求之不得！”
众人纷纷见礼，簇拥着傅恒走入屋内。
一炉炭火暖得人周身松快，傅恒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《石头记》抄本上，指尖轻点纸面：
“我早听人提过这部书稿，今日倒是赶巧，正好也瞧上一瞧。”
纪晓岚往旁侧让了让，笑道：
“六爷来得正是时候，我们正缠着雪芹要拜读大作呢。只是这书写得太过精妙，我们方才看着，竟一时入了神。”
傅恒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目光落向曹雪芹，语气温和：
“前阵子听闻你去往金陵投奔尹继善，一路可还顺遂？”
“托六爷与继善公的福，一路安稳。”
雪芹应声落座，“继善公为人仁厚，待我百般照拂，临行还赠了五十两盘缠，只是他府上开销大，日子并不宽裕，着实令人感念。”
傅恒闻言微微颔首，眼底多了几分赞许：
“尹元长素来清廉，惜才怜贫，两江地界有他坐镇，文武名士皆心服。他府中清客、寒士数十人，月月接济，纵是总督俸禄丰厚，也架不住这般周济，五十两盘缠，已是他一片真心了。”
这话恰好印证了方才雪芹的说辞，纪晓岚抚着胡须笑道：
“看来是我方才打趣失言了。我只想着总督位高权重，倒忘了他这般处处施恩，手头并不宽裕。”
“晓岚素来口无遮拦，惯会说笑。”
傅恒瞥了他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，转而看向勒敏、阿桂，“你二人此番回京述职，边关与地方诸事，都还算平顺？”
阿桂正色回道：“回六爷，各地防务井然，民生安稳，只是入冬之后雨雪偏多，几处河道需多加巡查，以防来年开春水患。”
勒敏也跟着补充几句地方民情，二人言语简洁，句句紧扣实务。
屋内气氛忽而从闲谈转为朝堂风物，却并不沉闷。
芳卿陆续将热菜端上桌，肉香混着酒香、炭火的暖意，漫满整间小屋。
傅恒目光再次凝在《石头记》抄本上，伸手取过一页细细翻看，起初神色平和，越往下读，眉宇间渐渐染上复杂心绪。
屋内众人都静了下来，只余炭火噼啪轻响，屋外风声呜咽。
半晌，傅恒缓缓合上抄本，轻叹一声：
“文字落笔细腻，人情冷暖、世家兴衰写得入木三分，可见雪芹你半生阅历，尽数融于笔墨之中。只是书中豪门盛极而衰，满纸怅然，读来难免让人唏嘘。”
雪芹端起粗瓷酒杯抿了一口，语气淡然：
“不过是写眼见之事，心中所想。富贵荣华终究是过眼云烟，浮华落尽，才见本真。”
“话虽如此，可这书中字句，锋芒暗藏。”
傅恒眉头微蹙，语气添了几分凝重，“如今朝野之上，风气严苛，文卷笔墨最易惹是非。你这部书稿立意独到，情节曲折，一旦广为流传，难免引人揣测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内气氛骤然一沉。
纪晓岚脸上的笑意也敛了，他久在文苑官场，深知文字之祸的厉害，低声道：
“六爷说得在理。当下风声紧，不少闲书杂记都被严查，这部《石头记》字字戳心，若是外传，恐遭人诟病。”
勒敏性子直爽，直言道：
“雪芹，你才华盖世，可切莫因一部书稿引火烧身。如今行事，步步谨慎，万万大意不得。”
阿桂也点头附和：“武将不怕阵前厮杀，却最怕笔墨官司，无形之中便能伤人。你且三思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皆是真心规劝。
曹雪芹垂眸看着案上泛黄的纸页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，沉默片刻，抬眼时神色坦然：
“多谢诸位挂念。我写此书，不为求名，不为谋利，只是想把心中所见、世间百态记录下来。书稿我暂且私藏，只与至亲好友翻看，绝不随意外传，不给自己，也不给诸位添祸。”
傅恒见他心意已决，不再强劝，转而缓和了神色：
“你心中有数便好。我知你秉性，素来淡泊名利，只是身在这京城，身在这世道，凡事多留几分小心。”
说罢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，推到雪芹面前，“这几日天寒，你家境清贫，囊中想必不宽裕。这里有百两纹银，你收下，添些过冬衣物、柴米油盐，安心着书便是。”
雪芹一怔，连忙推拒：
“六爷屡次接济，我已是万分感激，万万不能再收！”
“你我之间，何须如此见外。”
傅恒按住他的手，语气诚恳，“我并非随意施恩，只是惜你一身才华。你安心执笔，便是不负这份心意。”
推让几番，雪芹终究拗不过众人好意，只得收下锦袋，拱手深深一揖：
“六爷大恩，雪芹没齿难忘。”
酒过数巡，窗外风雪渐急，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。
几人谈文论书，聊及江南风物、朝堂趣事，又说起南巡沿途见闻、各地吏治民生，话题辗转，时而笑语连连，时而低声论事。
纪晓岚捧着书稿，看得爱不释手，连连赞叹情节精妙。
勒敏、阿桂偶尔插言，说起边关趣闻，引得众人发笑。
傅恒时而倾听，时而点评，言谈间既有重臣的眼界，又有文人的通透。
热闹之时，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伴随着亲随高声呼喊：
“傅大人！宫中传旨，请您即刻入宫面圣，皇上有要事召见！”
傅恒闻言神色一凛，当即起身整理衣袍。
“看来圣上那边有急事，六爷快请去吧。”雪芹连忙说道。
“叨扰许久，我便先行告辞了。”
傅恒看向众人，又特意叮嘱雪芹，“切记方才所言，谨言慎行，好生保重。改日得空，我再登门与你把酒论书。”
“恭送六爷。”众人一同起身相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