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转头看向张照,神色从容,淡淡反问:
“张大人一生治学,博览群书。古来史家着史,皆写王朝兴衰、世家起落,难道皆是谤书?
“《史记》写帝王功过、权臣得失,莫非也是败坏世风、悖逆惑众?”
一句话,直接问得张照语塞,一时哑口无言。
孙嘉淦上前一步,依旧固执劝谏:
“傅大人偏爱文才、过于宽纵!此书刻意写繁华落尽、富贵成空,长世人消极之心,灭世人进取之志,于盛世风气无益!”
傅恒不慌不忙,再度从容回辩:
“世人见繁华而知惜福,见败落而知守礼,见起落而知进退。此书警醒世人戒奢靡、戒贪妄、戒骄奢,恰恰是教化人心、劝善规过之良笔,何过之有?”
殿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百官心中雪亮,傅恒口才卓绝、道理通透,一番辩驳,已然稳稳占住大义。
纪晓岚见状,立刻顺势出班,轻声补言:
“臣附傅大人所言。臣细读过书稿,通篇皆是言情言志、写尽人世冷暖,无半句悖逆妄言。”
“不过文人寄托情怀、笔墨自娱,不足以惊动圣听、大动干戈。”
勒敏、阿桂也紧随其后,出班附议:
“我等可为佐证,此书无谤政、无惑众,纯属书生私着自娱。”
四人抱团相持,朝堂瞬间分成两派。
一派老臣守旧严苛,执意封禁追责;
一派傅恒领衔,主张包容宽待、保全笔墨。
乾隆静静端坐龙椅,俯瞰殿中对峙,久久沉默不语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——
此书确有讽世之意,却无反朝之心。
曹雪芹有才无势、无害无妄,杀之禁之,徒落“盛世不容文人”的千古话柄。
留之容之,反倒能彰显自己胸襟开阔、兼容百家。
良久,乾隆终于开口,声音沉稳落定乾坤:
“朕意已决。”
“《石头记》一书,乃是书生私人着述、寄情笔墨,无悖逆之言、无惑众之罪。不必封禁、不必追查、不必追责作者。”
此言一出,张照、孙嘉淦脸色骤变,急欲再谏。
乾隆抬手制止,语气陡然转厉:
“但!此书不得公然刊刻、不得大肆传抄、不得市井泛滥。只许作者私藏自写、亲友私读。”
“若有小人借机抄录散播、借书造谣、妄议朝堂,一经查出,从严从重治罪!”
既保全了书稿与曹雪芹性命,又堵住了朝野悠悠众口,给足了老臣面子,更立下规矩、杜绝后患。
一手宽仁,一手威严。
满殿文武,无人再敢多言。
张照长叹一声,无奈俯首,再无半分辩驳之力。
朝会散去,百官退朝。
傅恒走出太和殿,立于丹陛之下,迎着凛冽晨风,微微舒了一口气。
今日这一场朝堂博弈,凶险万分。
一步之差,便是雪芹身败名裂、千古奇书胎死腹中。
纪晓岚快步追上,低声后怕:
“好险!今日若非六爷力挽狂澜,雪芹必死无疑,书稿也必化为灰烬!”
勒敏面色凝重:
“张照、孙嘉淦虽然受挫,但心中芥蒂已生。此事不算完,他们必然暗中紧盯雪芹、紧盯书稿,日后风波只会更多,不会更少。”
阿桂沉声道: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今日朝堂定调,只是暂安一时,往后,我们更要加倍谨慎护持。”
傅恒望着京城层层宫阙,眼神深沉:
“我保的,不只是一个曹雪芹。”
“我保的,是大清盛世,最后一点文人风骨、笔墨自由。”
“只是往后,风雨只会更密、暗箭只会更多。传令下去,所有人收紧分寸、严守口风,拼死护住城西小院那一盏灯火、一部书稿。”
几人重重点头。
而此刻城西陋巷小院。
曹雪芹全然不知金銮殿上因他掀起的一场惊天朝堂对峙。
他静坐案前,灯火安稳,笔墨从容,笔尖落纸,依旧在静静书写那繁华落尽、世事浮沉的人间故事。
风雨已在朝堂酝酿。
风波已在暗处丛生。
唯独陋室书生,心守笔墨,安然未觉。
朝会散罢,文武百官各行其道,紫禁城内外看似恢复如常,可朝堂上针锋相对的余波,却像地底暗流,悄无声息蔓延开来。
张照回至府邸,面色沉郁,落座后便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瓷盏相碰发出脆响。
身旁幕僚见状低声劝道:
“大人,今日圣意已明,再执着此事,恐惹圣心不悦。”
“我岂是争一时意气?”
张照抬手拂过案头典籍,语气满是愤懑,“如今风气日渐浮靡,世家子弟耽于享乐,士林不以礼教为先,反倒追捧这类描摹闺阁衰败的闲书。”
“今日不严加遏止,来日必成大患!傅恒一味宽纵,纪晓岚等人又曲意回护,分明是重才情而轻纲纪。”
幕僚叹了口气:“傅恒圣眷正隆,又占了‘盛世包容’的道理,咱们明面上再难发难。硬拼不成,不如暗中留意。”
“只要那书稿稍有外传,或是曹雪芹言行有半分差池,便可再寻机会出手。”
张照眼中寒光一闪,缓缓颔首:
“你说得有理。传我吩咐,着人暗中盯着城西那处院落,往来何人、书稿动向,一一记清,不得疏漏。”
同一时刻,孙嘉淦府中亦是气氛凝重。
他素来认死理,认定此书败坏人心,独坐堂中久久不语。
门生上前请示,他沉声道:
“圣上限了传抄刊刻,可私下传阅终究是隐患。你去联络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,彼此互通消息。”
“咱们不擅动刑名,却要盯紧文场风向,绝不能让此等文字在士林之中生根。”
两道密令悄然下达,数拨暗探、眼线陆续出动,朝着城西陋巷聚拢。
城西小院里,曹雪芹依旧埋首书案。
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,笔墨流淌,笔下大观园的亭台楼阁、人情纠葛渐渐鲜活。
芳卿端来午膳,看着他不眠不休的模样,满心担忧:
“连日操劳,身子会熬不住的。方才我去巷口采买,总觉得背后有人频频张望,眼神古怪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