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芹眼底带着疲惫,却满是光亮,“有知己相护,有良人相伴,有笔墨可写,此生足矣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微亮的天色,轻声自语:
“盛世风云变幻,朝堂暗流不息。我这陋室笔墨,便安于烟火,藏于市井,不逐名利,不畏浮沉,静静写尽人间悲欢、世事兴亡。”
而此刻官道之上,凌晨微光之中,傅恒一身朝服策马出紫禁城。
马背上,他微微回头望向城西方向,眼底神色深沉。
他知道,今日他在圣前一句周旋,护住的不止一介寒士,更是一部即将惊艳千古的绝世文章。
朝堂风雨未歇,文场风波暗藏。
天光大亮,紫禁城太和殿钟声悠远,百官立班,朝会始开。
冬日晨光薄淡,照在殿内朱柱金砖上,却暖不透满殿森严气氛。
昨夜养心殿君臣密议,外人无从知晓,但朝堂从无真正秘密。
傅恒深夜入宫、为布衣书生周旋一事,早已顺着宫中细碎风声,飘入一众老臣耳中。
朝会诸事例行,河工、漕运、吏治条陈完毕,众臣正要退班。
忽然,文臣队列中走出一位老臣,须发半白,蟒袍端整,神色肃穆出班叩首。
正是文华殿大学士张照。
张照本就性情执拗、恪守礼教,最厌市井私书妄议世家,此刻高声启奏,声震殿宇:
“臣有本启奏圣上!近日京城坊间私书泛滥,其中有《石头记》一书,大肆描摹勋贵豪门奢靡荒败、闺阁私情杂乱,影射八旗世家、诋毁勋旧门风,流毒文场,败坏世风!”
一语落地,满殿骤然寂静。
文武百官齐齐心头一震,纷纷侧目。
谁也没想到,沉寂多日的《石头记》,会在正大光明的金銮殿上,被当众参劾。
乾隆端坐龙椅,神色淡淡,眼底却瞬间掠过一丝沉冷。
张照伏在地上,继续沉声进言:
“此书作者曹雪芹,出身败落曹家,心怀怨怼,借笔墨宣泄私愤!书中写贾府由盛转衰、骨肉疏离、官场昏暗、权贵虚浮,字字句句皆含讥刺!”
“若任由此稿暗中传抄、蔓延天下,日后士林效仿、市井妄议,八旗体面扫地,勋贵声名受损,于盛世教化大为不利!”
他话音刚落,又一老臣出班附和,乃是都御史孙嘉淦。
孙嘉淦素来以刚正敢谏、严苛整风闻名,正色叩首:
“臣附议!文以载道,方为正途。当今圣上万世太平、礼教昌明,此书专写败落浮华、人心贪妄,无忠君颂圣之心,唯有颓靡怨怼之笔。恳请圣上降旨,查禁书稿、严查传抄之人,杜绝歪风邪气,整肃大清文场!”
两人接连发难,句句上纲上线。
殿内气氛瞬间紧绷。
队列之中,纪晓岚心头一紧,指尖骤然收紧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些老臣动作如此之快,竟直接在朝堂发难,要彻底封禁《石头记》、追责曹雪芹。
勒敏、阿桂并肩而立,二人对视一眼,皆看出彼此眼底凝重。
昨夜他们三人在雪夜街巷私定庇护之策,本想悄然遮掩、和风化解,没想到朝堂老臣直接掀开明面,刀兵相向。
乾隆目光扫过阶下两位重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帝王威压:
“张照、孙嘉淦,你二人所言,可有实据?此书何处谤政、何处讥朝、何处乱俗?一一说来。”
张照早有准备,昂首对答:
“书中贾府世代勋贵,袭爵掌权,却内里腐朽、贪奢乱家、子弟荒嬉、吏治废弛!我朝八旗勋贵代代忠良、世受皇恩,此书刻意描摹豪门败相,便是暗讽当朝勋旧、影射朝政!此乃心术不正、笔墨悖逆!”
这话诛心至极,直接把一本闲书定性成了悖逆私着。
孙嘉淦再度补刀:
“臣听闻,此书尚未定稿,却已有不少京中文士私下传抄、私下品读。长此以往,歪文盛行、正声式微,士林风气必乱!恳请圣上当机立断!”
满殿文武无人敢出声。
谁都清楚,张照、孙嘉淦皆是朝中清流老臣、德高望重,素来以整肃风气、维护礼教为己任,二人联手参劾,分量极重。
稍有不慎,曹雪芹轻则流放、重则问罪,连私下读稿的纪晓岚等人,都要担上“私藏逆书”的干系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傅恒稳步出班,身姿挺拔,不卑不亢,躬身叩首。
“臣,有话启奏圣上。”
他一出列,满殿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身上。
所有人都知道,昨夜正是傅恒深夜入宫,为曹雪芹周旋兜底。
今日两派对峙,傅恒的一句话,便能定书生生死、书稿存亡。
乾隆眼底微亮:“傅恒,你说。”
傅恒语气沉稳、字字铿锵,条理清晰,句句切中要害:
“臣以为,张大人、孙大人所言,太过严苛、过于上纲上线。
“其一,《石头记》写闺阁儿女、世家兴衰,描摹人情百态、世间冷暖,皆是文人感怀身世、随笔寄情,通篇无一字非议圣朝、无一句诋毁国策。
“无悖逆之言,无惑众之语,何来’流毒文场、败坏世风’之说?
“其二,曹家昔日获罪,乃是亏空钱粮、家务奢靡之故,早已结案定谳。
“曹雪芹落魄半生、安贫守拙,从未怨谤朝廷、从未非议国法,一生唯守笔墨、安分守己。
“一介布衣寒士,无权无势、无党无派,何敢妄议朝政?
“其三,盛世包容百家,方能彰显圣君胸襟。历朝历代,但凡太平盛世,皆容文人寄情笔墨、咏史抒怀。
“若市井闲书、书生随笔,皆要严刑封禁、层层追责,反倒显得我朝文禁严苛、不容笔墨、不纳人情。”
傅恒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、不偏不倚,既护住了曹雪芹,又给足了朝堂礼教体面,更贴合乾隆自诩“包容盛世”的帝王心。
张照当即皱眉反驳:
“傅大人此言差矣!笔墨潜移默化、最能惑人!今日不查、明日不禁,日后士林纷纷效仿,人人书写颓败、人人妄议勋贵,礼教何在?纲常何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