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雪芹立在巷口,目送三人远去,直至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,方才缓缓转身。
夜风拂过衣襟,寒意浅浅,心底却暖意燎原。
他缓步走回小院,轻轻掩上院门。
屋内芳卿正收拾桌案,见他归来,温声问道:
“客人都走了?”
“嗯,走了。”
雪芹抬头望向窗纸上摇曳的灯火,眼底澄澈坚定,“都是世间至真至善的知己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轻轻捧起那厚厚一叠《石头记》抄本,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窗外夜色静谧,残雪映月。
院门轻掩,隔绝了巷外的夜色寒风。
屋内炭火温煦,烛火静静跳动。
芳卿收拾完杯盘碗筷,端来一盏温热的清茶,轻轻放在书案旁,看着捧着书稿出神的曹雪芹,柔声开口:
“今日几位大人真心待你,是天大的福气。只是我听他们言语之间,总透着忌惮,这本书,当真隐患重重吗?”
曹雪芹抬手端起茶盏,暖意入喉,淡淡苦笑一声:
“你不懂。如今这盛世朝堂,看着四海升平、万邦来朝,实则规矩森严,尤其忌讳文人私着、妄论世情。”
他指尖轻点书稿:“我写的不是朝政,是人心,是世家,是兴衰。可身在局中的权贵,最不愿看见自己的真面目被摊开在纸面上。”
芳卿蹙眉轻叹:“那你还要继续写?”
“写!”雪芹眼神笃定,没有半分犹豫,“我半生浮沉,从钟鸣鼎食到茅舍蓬庐,看透了繁华假象。若就此停笔,半生阅历、一腔笔墨,尽数付诸东流。风波也好,祸患也罢,我早已置之度外。”
芳卿深知他执拗心性,不再劝阻,只轻轻拢了拢案边的宣纸:
“我护着你的稿,守着你的灯,无论日后风雨多大,我都陪着你。”
一句温软家常,抚平了曹雪芹所有的前路忐忑。
曹雪芹抬眸望着妻子,眼底满是温柔,重重点头,俯身铺开纸墨,磨砚提笔。
陋室灯火通明,笔尖落纸沙沙作响,在寂静长夜里,声声清晰。
与此同时,紫禁城,养心殿。
夜色沉沉,殿内明烛高悬,暖光映着鎏金梁柱,却压不住满殿肃穆沉静。
乾隆端坐御案之后,身着常服,指尖翻看着各地述职奏折,神色淡然。
殿外太监轻步入内,低声启奏:
“皇上,傅恒宫外候旨。”
“宣。”
一声落,傅恒整衣而入,步伐沉稳,行礼跪拜,礼数周全。
“起来吧。”
乾隆抬眸看向他,目光锐利通透,“方才传你,听闻你未回府,反倒去了城西陋巷?”
傅恒心中微定,知晓圣上耳目遍布京城,万事难逃圣眼,坦然回话:
“回皇上,臣刚与勒敏、阿桂、纪晓岚碰面,顺路探望了故人曹雪芹。”
乾隆放下奏折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
“曹雪芹?昔日曹家旧人,那个写《石头记》的书生?”
傅恒心头一凛,即刻躬身回话:
“正是。此人半生潦倒,才情卓绝,只是生性淡泊,不慕功名,唯爱笔墨着书。”
“朕知晓他。”
乾隆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曹家昔日亏空获罪,败落多年,他一介布衣,尚能守本心、着文章,倒也算难得。只是朕听闻,他那本《石头记》,写尽豪门奢靡、世态凉薄,不少朝臣私下议论,说此书暗讽世家、影射时局。”
关键点骤然落下,殿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傅恒从容垂首,字字稳妥:
“皇上明鉴。臣今日亲看其书稿,全书落笔皆是闺阁日常、世家起落,无一字非议圣朝,无一句诽谤时政。不过是书生借笔墨记半生所见,抒胸中感慨,绝非妄议朝政、蛊惑人心的野书杂记。”
他顿了顿,精准拿捏圣心,缓缓进言:
“如今我朝盛世初成,四海清宁,文道昌盛。圣上包容百家、广开文路,方能容天下书生抒怀着述。若连一介清贫书生的闲笔都要苛责,反倒落得朝廷狭隘、不容笔墨的口舌。”
乾隆静静听着,眸中暗光流转,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出声:
“你倒是会替人说话。朕看你今日庇护他,分明是惜才,特意护着这个曹雪芹。”
傅恒不避不藏,坦然叩首:
“臣确实惜其才情。曹雪芹无权无势、清贫守拙,毕生所求不过一书一字。此人无党无派、无争无求,绝不会结党营私、滋生祸端。臣以为,盛世当容百家笔墨,不必苛责一介寒士。”
这番话坦诚通透,既护住了曹雪芹,又贴合乾隆标榜的盛世胸襟。
乾隆微微颔首,指尖轻叩御案,缓缓道:
“你说的有理。朕开创大清盛世,本就胸怀四海、兼容并蓄。区区一本闲书,一个落魄书生,不值得朕动干戈、落人口实。”
话音一转,他语气添了几分严厉:
“但你记着,朕可以容他笔墨随性,却不容任何人借他的书大做文章、造谣生事。你回去传话,让他安分守己,书稿私藏即可,严禁肆意传抄、流布朝野。”
“臣遵旨!”傅恒心中大石落地,郑重叩拜。
“勒敏、阿桂、纪晓岚此次回京述职,差事办得妥当。”
乾隆再度开口,神色恢复如常,“江南漕盐案后续收尾、山西防务巡查,朕依旧交由你们几人协同办理。朝堂诸事,你们尽心辅佐,不必因一介书生分心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
养心殿君臣奏对落幕,看似风平浪静,无人知晓,短短一席话语,便替曹雪芹和《石头记》挡下了一场滔天文字风波。
夜色渐深,京城万家灯火次第阑珊。
城西陋巷小院,灯火依旧未灭。
曹雪芹执笔不辍,字字句句落笔沉稳。
芳卿静坐一旁,默默磨砚添灯,偶尔抬手剪去灯花,屋内静谧安然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,长夜将尽,天欲拂晓。
曹雪芹放下狼毫,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,看着案上新增的数页书稿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芳卿递过温水,轻声道:
“一夜未眠,歇歇吧。”
“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