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卿再次端上热汤热饭，热气氤氲，暖意融融。
几人抛开朝堂繁杂、世事顾虑，围炉夜话，无话不谈。
从金陵江南的烟雨风物，聊到京城朝野的趣闻轶事；从尹继善的清廉惜才，谈到傅恒的胸襟格局；从文坛百态，说到人间烟火。
曹雪芹听着众人闲谈，眉眼舒展，满心释然。
半生颠沛流离、清贫潦倒，历经世态炎凉、人情冷暖，唯有此刻，围炉有知己，杯中有温酒，案上有书稿，岁月安稳，万般舒心。
烛火轻轻摇曳，屋外夜静风轻、雪落无声，屋内墨香、酒香、烟火香交织缠绕。
夜色深浓，更鼓从远处街巷遥遥传来，咚咚三声，沉缓悠长。
屋内烛火已燃过半，灯花簌簌落下，炭火依旧赤红滚烫。
四人酒意微酣，话兴却丝毫未减。
纪晓岚将最后一页抄本细细合拢，指尖拂过封皮，神色满是珍重，抬头看向曹雪芹，语气郑重：
“雪芹，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晓岚但说无妨。”
雪芹抬手斟酒，动作随性洒脱。
“这《石头记》你暂且妥善收存，不许外传、不许滥抄。”
纪晓岚目光恳切，“往后我每隔十日便来你府上一趟，借读新稿。一来我私藏品读，绝不转借他人；二来，我也帮你把关字句，但凡稍有触时、易招非议之处，我悄悄提醒你润色规避，两全其美。”
这话极是周全。
既满足了读稿的心愿，又默默替曹雪芹规避了文字风险，一片苦心藏得极深。
勒敏立刻附和：“这个主意极好。晓岚执掌文苑，最懂文场规矩、最避文字忌讳，有他帮你斟酌，书稿可保无虞。”
阿桂沉声补充：“我与勒敏常年在外办差、周旋官场，朝中何人狭隘偏执、何人爱挑文字毛病、何人专好罗织罪名，我们一清二楚。”
“日后但凡有风声不对，我们第一个知会你，你立刻封稿藏卷，万不可心存侥幸。”
曹雪芹端着酒杯，心头滚烫，看着眼前三位赤诚知己，一时语塞，良久才轻声道：
“我这一生，落魄半生、漂泊半生，从未想过，落魄清贫至此，还能得诸位这般倾力照拂。”
“你我是知己，不谈落魄富贵。”
纪晓岚摆了摆手，笑意温和，“世人结交趋炎附势，唯独你我相交，重情不重利。”
话音落，院外忽然起了一阵夜风，吹得院门吱呀轻响，檐上积雪簌簌滑落，坠地轻响。
阿桂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起身整了整衣襟：
“夜深露重，风雪方停，寒气更甚。时辰不早，我们也该告辞了，免得打扰你夫妇歇息。”
勒敏跟着起身：“此番回京尚有述职差事待办，改日无事，我们再来围炉品酒、细读佳作。”
四人一同起身，屋内灯火摇曳，映得几人眉眼真挚坦荡。
曹雪芹不肯让众人寒夜独行，执意亲自相送：
“夜里路滑，我送诸位出巷口。”
几人不再推辞，并肩踏出小院。
夜风刺骨，地上残雪未消，踩上去咯吱轻响，整条胡同静谧无人，唯有月色淡淡，铺落一地清辉。
一路行至巷口官道，勒敏驻足，回头看着身后简陋清冷的宅院，低声开口，语气多了几分严肃：
“方才六爷匆匆入宫，虽未明说，但我猜朝中必有紧要政务，多半和江南吏治、文场整肃有关。”
阿桂眼神一凝，接过话头：
“没错。近日圣上严查民间私书野记，各省都有封禁书稿、查办文士的案例。今日六爷特意叮嘱、赠银接济，绝非偶然，他是提前给雪芹铺路、兜底。”
纪晓岚眉头微蹙，压低声音：
“傅六爷圣眷最隆，又是朝中稳局重臣，他明知此书锋芒外露，却不禁止、不追责，反而暗中庇护，足见圣上胸襟、六爷格局。但朝中张廷玉一派、一众腐儒老臣，最是守旧刻板，最爱揪着笔墨文章挑刺。”
“所以，咱们要做的，是悄无声息护住雪芹，护住这部书稿。”
勒敏目光扫过二人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咱们三人分头行事。”
他语速沉稳，条理分明：
“晓岚在翰林院、文臣圈子里威望极高，日后文场但凡有风吹草动、严查风声，你第一时间截留消息，提前预警。”
“好办。”
纪晓岚颔首应下，“朝堂文场的动静，我比谁都灵通。”
勒敏看向阿桂：“你掌军务、涉朝野大案，朝中官员弹劾罗织、查办文人的卷宗，你多留心。但凡有人提及私着书稿、暗讽时局之类的案由，提前压下风声，或是巧妙化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阿桂沉声应道，“朝堂刀笔陷阱，我自会一一挡下。”
最后勒敏看向夜色，缓缓道：
“傅恒大人常年随驾、周旋各省督抚，尹继善、各地大员他多有交集。让他杜绝市井谣传，不让《石头记》一书落入世人口舌，更不让有心人借题发挥。”
三人短短数语，已然悄悄定下了一条周全缜密的庇护之策。
站在一旁的曹雪芹静静听着，心中震颤难言。
他一介布衣寒士，无权无势、无官无爵，半生潦倒，却让三位当朝重臣、文坛名士，在寒夜街头，为他默默筹谋、层层护航。
风雪无声，月色清寒，却抵不过人心滚烫。
曹雪芹喉头微热，深深拱手一揖到底：
“诸位高义，雪芹此生无以为报。唯有倾尽余生，写完此书，不负知己，不负本心。”
“无需报答。”
纪晓岚连忙扶起他，慨然笑道，“千古文章留千古，若百年之后，《石头记》传世流芳，世人记得大清有一雪芹，便是你对我们最好的报答。”
阿桂神色温和：“安心着书，安稳度日，便是圆满。”
勒敏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重心长：
“清贫一时，笔墨千秋。你只管执笔，风雨我们替你挡。”
言尽于此，无需多言。
四人相视一笑，尽在不言中。
“回吧，夜寒。”
几人挥手作别，勒敏、阿桂身姿挺拔，踏着月色大步离去，背影融入沉沉夜色；
纪晓岚摇着折扇，步履从容，频频回头望向小院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