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日之后,都察院与巡捕衙门联手行动。
并未大肆抓捕拷问,只是按规矩巡查街巷、告诫市井,同时传令各部官吏,严禁私下传播无根流言、妄议人事。
雷霆手段却点到为止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不过三两日,京中漫天飞舞的流言便销声匿迹。
暗中煽动的鄂府子弟见朝廷出手,又察觉傅恒并未赶尽杀绝,心中惊惧,连忙收敛动作,再不敢借舆论造势。
鄂府内室,病榻之上的鄂尔泰恰巧短暂清醒。
听闻侄子贸然造势、险些引来朝廷严查,气得连连咳喘,枯手死死攥着锦被。
“糊涂!一群糊涂东西!”
他气息微弱,语气却满是怒其不争,“蛰伏多年,就等不得一时半刻?人事任免是皇上的权柄,你们竟敢用市井流言相逼,这是取死之道!”
一旁晚辈垂首而立,满脸愧色:
“伯父,我等见元老多病,中枢有空缺,一时心急,想顺势争取一席之地,未曾想触犯忌讳。”
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
鄂尔泰缓了许久,才稍稍平复气息,“傅恒手下留情,没有顺藤摸瓜深究到底,是给我们留了余地。”
“若是换作往日,单凭‘操纵舆论、妄议朝政’一条,整个鄂派都要遭受重创。”
“听我吩咐,从今往后,门下子弟尽数安分。不许再动歪心思,踏踏实实当差,凭资历、凭才干稳步升迁。”
“谁再敢私下串联、制造事端,立刻逐出家门,不再认作族人!”
经此一遭,鄂党新生代锐气受挫,终于收起浮躁之心,回归本分。
远在另一处的张府,张廷玉躺在病榻上,听闻鄂党晚辈急功近利失手,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意。
“年轻气盛,终究沉不住气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想当年老夫执掌朝局,步步为营数十年,从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借舆论谋权。如今的后生,差得太远了。”
他身子日渐衰弱,自知时日无多,望着窗外春日暖阳,心中百感交集。
半生争权夺利,斗了一辈子,到头来党羽离散,自身缠绵病榻,毕生筹谋,终究落得一场空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“往后朝堂如何变幻,也与老夫无关了。只求门下众人各自安身,莫要再重蹈覆辙。”
这位搅动朝堂半生的权相,终于彻底放下了争雄之心。
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,春日依旧和煦。
转眼入夏,蝉鸣阵阵,草木葱茏。
朝堂彻底摆脱了往日的派系缠斗,人事更迭循序渐进,老臣渐渐致仕休养,新锐官吏凭实绩逐步提拔,新旧交替平稳有序。
傅恒坐镇中枢,统筹政务、河工、漕运、吏治数项要务,忙而不乱,整个朝堂运转得井井有条。
皇后腹中胎儿足月,顺利诞下皇子。
宫中一片喜庆,乾隆龙颜大悦,大赦部分轻罪囚犯,赏赐六宫与朝中重臣。
傅恒与瓜尔佳氏入宫道贺,长春宫内喜气洋洋。
皇后产后休养安稳,见二人前来,笑着招手:
“如今内外安稳,宫中添丁,真是双喜临门。这几年风雨不断,总算能踏踏实实过上几日太平日子。”
“托娘娘与皇上洪福,朝野安宁,阖家和顺。”瓜尔佳氏笑着回话。
几人闲谈片刻,谈及当下局势,皇后感慨道:
“张廷玉卧病不起,再不问外事;鄂府子弟也收敛心性,安分履职。如今朝堂之上,再无以往剑拔弩张的模样。”
“只是平稳之下,亦是新的开始。”
傅恒如实言道,“旧的派系渐渐退场,新的势力正在慢慢成长。往后朝堂,再不会有往日两大党派对峙的局面,却也会有新的人际脉络慢慢形成。”
“世事便是如此,新旧更迭,循环往复。”
乾隆恰好走入殿内,接过话头,目光从容,“朕执掌天下,不求一劳永逸,只求顺势疏导,守好江山根基。”
他看向傅恒,语气带着信赖:
“有你在中枢主持大局,朕安心不少。往后依旧秉持公心,唯才是举,让朝堂风气一直清正下去。”
“臣定不辱使命。”傅恒躬身领命。
自长春宫辞别出宫,夕阳西下,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悠长。
瓜尔佳氏走在身侧,望着天边晚霞,轻声道:
“数年纷争,到今日才算真正尘埃落定。”
“纷争不会彻底消失,只是换了模样。”
傅恒缓步前行,目光望向整座繁华帝都,“有人的地方,便有取舍与权衡。但只要坚守本心、恪守规矩,便无惧任何变局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宫道,融入市井人流。
盛夏风暖,蝉鸣悠扬。
曾经刀光暗箭、权谋交织的朝堂棋局,在岁月流转中缓缓翻篇。
张鄂两派的时代悄然落幕,新的朝堂格局缓缓成型。
傅恒身居高位,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与谦逊;瓜尔佳氏安居后宅,守住一方安稳,为其消解后顾之忧。
风雨已成过往,前路漫漫,岁月悠长。
盛夏溽热渐退,几场连阴雨后,京郊草木染上浅黄,风里添了清冽秋意。
紫禁城褪去暑气,殿宇檐角静立,朝堂秩序一如入夏以来那般平稳,再无往年动辄风起云涌的乱象。
张廷玉缠绵病榻已有半载,身形日渐枯槁,多数时日昏沉不醒。
昔日追随他的旧部群龙无首,又经数轮风波消耗,早已散作流沙。
有人循例致仕归乡,有人安心守着现有官职度日,再无人敢私下串联、图谋旧事。
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张氏一党,伴着这位老臣的垂暮,真正一步步走向消解。
鄂府这边,鄂尔泰病情时好时坏,清醒时便反复训诫侄子,务必谨守本分、踏实履职。
经此前舆论造势受挫一事,鄂氏晚辈彻底收敛了浮躁心气,行事低调内敛,一门心思在政务上打磨资历。
他们不再谋求捷径,也不主动介入朝堂纷争,只借着新旧更替的空档稳步扎根,一派与世无争之态。
两大老牌派系相继沉寂,朝堂格局彻底焕然一新。
再无泾渭分明的党争对立,官吏升迁黜降全凭实绩与考评,风气清朗,政令通行无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