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朝堂,万里河山,运转如常。
权力的棋局并未终结,只是棋子暂时归位,博弈转入更深的暗处。
东风送暖,冻土消融,紫禁城内柳丝垂碧,桃李次第绽放。
连绵数月的派系交锋、明枪暗箭尽数沉寂,朝堂上下循章理事,文武百官各司其职,一派国泰民安的春日盛景。
傅恒每日寅时入值,日暮方归,将全部精力扑在公务之上。
漕运新规稳步推行,南北粮运畅通无阻;吏治考核年年落地,贪腐惰政之风大幅收敛。
他处事公允,待人宽严有度,无论旧日张党、鄂党官员,只要履职勤勉、行事端正,便一视同仁予以任用,久而久之,朝野上下对他的忌惮渐淡,敬重日深。
傅府依旧维持着简静的模样。春日晴好时,瓜尔佳氏便领着子女在庭院里莳花赏景,教导诗书礼仪。
府中仆从谨遵规矩,对外不攀附、不张扬,往来亲友皆是旧交故友,从无官场权贵私下登门。
内外两相安稳,成了京中世家眼里难得的清净门户。
这日午后,傅恒处理完户部积压的账册文书,趁着天光尚早,提早半个时辰回府。
刚踏入二门,便见幼子提着纸鸢迎面跑来,身后侍女紧随其后。
“爹爹!”孩童眉眼雀跃。
傅恒弯腰将孩子抱起,指尖抚过他柔软的发顶,连日伏案的疲惫消散大半。
抬眼望去,只见瓜尔佳氏立在花树之下,浅碧衣裙衬着满树繁花,温婉悠然。
“今日回得这般早?”她缓步上前。
“手头公务暂且理顺,便早些回来。”
傅恒放下孩子,并肩与她走至廊下落座,“开春以来,诸事平顺,各部衙门运转有序,倒是少了许多纷争。”
瓜尔佳氏斟上一盏清茶,轻声道:
“表面看着风和日丽,内里依旧要留心。前日我随命妇入宫赴赏花宴,听闻张府近来闭门更甚,张廷玉久不出门,连府中应酬都交由晚辈打理,似是身体大不如前。”
傅恒指尖一顿,眸色微凝:
“这位老相臣半生执掌权柄,骤然蛰伏多年,心中积郁在所难免。他若真久病缠身,张党群龙无首,反倒会再起变数。”
“还有鄂府。”
瓜尔佳氏补充道,“鄂尔泰卧病已久,时醒时昏,如今鄂党事务,多由其几位子侄主持。”
“年轻一辈心气更盛,又借着前几年的机会站稳了脚跟,未必还能像老一辈那般沉得住气。”
一语点醒局中人。
两大派系的核心人物相继年迈病重,权力开始向下交接。
老谋深算的掌舵人退场,新生代接手人脉与权位,往日隐忍蛰伏的平衡,本就暗藏裂痕。
傅恒沉吟片刻:
“你说得有理。树老根存,人老势在。旧派系换了主事之人,行事风格必然大变。我们如今能做的,依旧是守好自身,静观其变。”
二人正闲谈间,府中暗卫悄然现身廊外,躬身低声禀报:
“启禀主子、夫人,近日京中多地出现流言,并非针对老爷,而是谈论朝中元老暮年多病,朝堂后继乏人。”
“不少闲散官员私下议论,恳请皇上早日增补重臣,充盈中枢。”
“哦?”傅恒眉头微挑,“流言从何处而起?”
“源头散乱,街头巷尾、各部小吏口中皆有流传,暂时查不到具体主事之人。但细听言辞,多偏向推举鄂氏子弟与部分中立世家后辈。”
瓜尔佳氏眸光一冷:
“看来是鄂府晚辈按捺不住了。借着元老多病为由,制造舆论,想顺势推自家子弟进入中枢,抢占空缺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傅恒缓缓分析,“张廷玉一派如今群龙无首,自顾不暇,无力争夺。”
“鄂党新生代想借‘补重臣、固朝局’之名顺势上位,名正言顺,旁人也无从指责。”
“可这般刻意造势,已然触了‘私结舆论、谋求权位’的忌讳。”
“皇上最忌臣子借市井舆论向朝堂施压。”
话音未落,宫外传来宫中传旨太监的声音。
二人对视一眼,连忙起身接旨。
内侍宣读口谕,命傅恒即刻入宫,御书房议事。
傅恒不敢耽搁,稍作整理便随内侍入宫。
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乾隆立于窗前,望着院中盛放的海棠,面色平淡,却周身萦绕着几分沉郁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看向入内行礼的傅恒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臣谢皇上。”
乾隆抬手示意近侍将一叠抄录的流言笔录递过去:
“你看看。如今京中流言四起,借老臣体弱为由,妄议中枢人事任免,甚至暗中推举人选,风气已然不正。”
傅恒接过细看,逐条阅览完毕,躬身回道:
“皇上明鉴。朝堂人事任免,乃圣心独断、依规而论之事,市井流言妄加揣测、暗中造势,确实坏了规矩。”
“朕自然知晓。”
乾隆缓步走回御案后落座,“张廷玉闭门养病,鄂尔泰缠绵病榻,两派元老相继凋零,朝堂格局本就处在更替之时。”
“有人想借着这个空档,钻营取巧,朕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傅恒身上:
“朕命你牵头,联合都察院,整顿京中流言,严查背后煽动之人。但切记,只治乱风,不扩大株连。”
“元老暮年,派系更迭乃是常态,不必借机清算旧账。”
乾隆心思通透,他要的是刹住借舆论谋权的歪风,而非再度掀起党争乱斗。
朝堂需要平稳过渡,而非新一轮厮杀。
“臣明白。”傅恒领旨,“臣定会把握分寸,肃清流言乱象,维护朝堂安稳。”
“有你办事,朕放心。”
乾隆微微颔首,又叮嘱道,“如今春和景明,各地春耕、河工修缮也到了紧要关头,你统筹全局,莫要因人事流言耽误了民生要务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辞别御书房,傅恒一路思索而行。
帝王的态度已然明了:允许派系自然更替,但绝不允许臣子私下串联、操纵舆论、胁迫君上。
鄂党新生代急于上位,操之过急,已然踏了红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