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你这份通透，我便放心了。”
皇后点点头，又叮嘱道，“再过几日便是上元佳节，宫中会举办灯会宴席，届时朝野命妇齐聚，人多眼杂，你务必多加留心。”
“臣妇谨记。”
辞别皇后出宫，一路行来，街巷之上已是花灯初备，市井间一派喜乐。
可瓜尔佳氏心中清楚，这份热闹祥和之下，窥探与算计从未远离。
张府深处，庭院冷清，与外界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张廷玉靠在软榻上，听着手下细数年节间各方往来、后宫动静，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榻沿。
“傅恒闭门谢客，油盐不进，后宫又有皇后严加管束，一时半会儿，确实寻不到破绽。”心腹低声说道。
张廷玉闭着眼，半晌才缓缓开口：
“急不得。数年起落都熬过来了，不必争一朝一夕。”
“年节是人情往来的旺季，也是收拢人脉的良机。吩咐下去，门下众人拜年只叙旧情，不谈公务，慢慢修补往日断裂的关系。不必急于发难，先把根基扎稳。”
“另外，盯着上元宫宴。人多混杂，最容易滋生事端。不必刻意制造祸事，只需静观其变，看有没有人率先动作。若有机可乘，再顺势而为。”
心腹领命退下。
这位老相臣历经数轮挫败，心性愈发沉敛，已然放弃了激进反扑，转而选择长久蛰伏、静待天时。
鄂府之内，气氛同样平静。
鄂尔泰病情时好时坏，多数时间昏昏沉沉。
清醒之时，只反复叮嘱侄子：
“年节往来适可而止，切勿张扬。张党蠢蠢欲动，傅恒稳如泰山，我们夹在中间，安分便是福。”
“上元宫宴随众赴宴，少言多看，不掺和任何是非。”
历经风雨，鄂尔泰彻底看清局势，只求家族安稳，稳步蓄力，不再主动挑起纷争。
两大老牌派系，一敛锋芒、一守本分，都将目光投向了即将到来的上元宫宴。
转眼到了上元佳节。
入夜，华灯齐放，紫禁城内灯火如海，各式花灯巧夺天工，流光映照着殿宇楼阁，美不胜收。
上元大宴设于御花园，君臣、命妇齐聚，丝竹悦耳，笑语连绵。
傅恒随文武重臣立于朝臣之列，应酬有度，言语不多，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。
瓜尔佳氏随命妇们落座，举止温婉，与人交谈皆是闲话风物景致，半句不涉及朝堂。
宴席行至中段，气氛愈发热闹。
几名年轻宗室子弟借着酒意说笑，话题渐渐扯到近年政务，有人随口夸赞傅恒整治漕运、肃清吏治之功。
话音刚落，席间顿时安静一瞬。
不少人目光流转，各怀心思。
有人想顺势附和，再起称颂之风；也有人暗自观望，想看看傅恒如何应对。
傅恒闻声，上前一步，对着主位的乾隆躬身行礼，随即从容开口：
“江山安稳，诸事顺达，全赖皇上英明统御。臣与诸位同僚，不过各司其职，分内之事罢了，不敢当诸位谬赞。”
“今夜佳节，当共赏灯火，畅叙欢愉，莫谈公务。”
几句话不卑不亢，轻轻将赞誉挡回，顺势把话题引回宴乐之上。
乾隆见状，眼中闪过赞许，笑着举杯：
“傅恒所言极是。今夜只论佳节欢愉，不谈朝政。众卿尽兴！”
帝王开口，众人再不敢提及前朝功过，席间重又恢复欢声笑语。
躲在人群后的张党旧部见此情景，暗暗叹息。
傅恒警惕性极高，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化解，想借宴会上的闲谈再起风波，已然无望。
瓜尔佳氏坐在命妇席上，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，心中安定。
夫妇二人一内一外，彼此呼应，层层筑牢防线，旁人根本无从寻隙。
宴饮过半，忽然有宫人来报，御花园西侧花灯不慎被风吹落火星，引燃了旁侧纱灯，火势不大，值守侍卫已及时扑灭，并无人员受伤。
一场小小的意外，引得众人侧目。
风波转瞬平息，却也让紧绷的气氛又添了几分微妙。
宴席直至夜半才散。
众人陆续辞别出宫，车马穿行在灯火映照的长街之上，渐渐散去。
傅恒与瓜尔佳氏同乘一车，行在归途路上。
“今夜还算安稳，几番潜在的试探，都被一一化解了。”瓜尔佳氏轻声说道。
“只是表面平静。”
傅恒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，语气审慎，“张党根基未断，心思不死；鄂党稳步壮大，静观时局。如今朝堂看似三足相安，实则平衡脆弱。”
“年节过后，各项政务重启，河工、盐务、地方人事任免接踵而至，每一件事，都可能成为新的博弈由头。”
“你我守住本心与分寸，便是应对一切变局的根本。”
瓜尔佳氏靠在一旁，语气平和，“不求权位攀升，不求声势浩大，只求履职无愧，阖家平安。”
马车缓缓驶入傅府大门。
院内灯火寥寥，清净安宁，与宫外的喧嚣灯火截然不同。
踏入院中，落锁闭门，外界的权谋纷扰、人情试探，尽数被隔绝在外。
上元佳节落幕，新年休沐正式结束。
文武百官重返衙署，朝野恢复往日的忙碌。
各地奏章、政务文书源源不断送入京城，河工修缮、盐运调度、地方官员考核、边防补给，诸事繁杂。
傅恒身兼数职，每日周旋于各项要务之间，统筹调度，条理分明。
处理公务时，对所有官员一视同仁，唯才是举、唯过是纠，不看派系出身。
张党旧部见无机可乘，彻底压下躁动，安心履职；鄂党官员稳步做事，借着政务历练进一步巩固地位。
朝堂之上，终于迎来了一段长久的平稳期。
春日渐近，冰雪消融，宫墙下的柳枝抽出新芽。
长春宫内，皇后孕期渐深，行动稍显不便，却依旧心态安然。
瓜尔佳氏入宫陪伴的频次多了些，二人时常坐在窗前，看庭院春色，闲话家常，极少再提及朝堂纷争。
“一晃又是数月，风波渐远，想来往后的日子，能安稳一段时日了。”皇后抚着小腹，浅笑道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瓜尔佳氏含笑回应，“风雨过后，众人也都懂得安分守己。只是身处这紫禁城中，安稳从不会是常态，能惜取当下平和，便已是难得。”
日光透过窗棂，洒下暖融融的光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