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唤来一众属官,连夜部署:
“明日起,分出一队人马,不再纠缠旧账册,转而追查银钱流向。漕运截留下来的银两,终究要存入银库、或是私下流转,顺着银线追查,不怕找不到破绽。”
“再挑选数名干练之人,专门记录各地官员推诿公务、出言造谣的言行,一一落纸为证。对方想打持久战,我便陪他们周旋到底。”
“另外,传下话去,告知所有随行人员:身正不怕影斜,任凭外界流言纷纷,我们只需专心查案,不必理会旁人闲言。”
众人齐齐领命,斗志重燃。
窗外,运河水声滔滔,夜色深沉。
江南官场依旧我行我素,拖延如故、流言不止;
京城里,各方势力各怀鬼胎,观望、挑拨、蛰伏,暗流翻滚不休。
傅恒立于窗前,望着茫茫夜色。
他深知,这一场南北呼应的较量,才刚刚进入胶着阶段。
对手依仗盘踞多年的根基,想用软磨硬泡将他困死在此地。
但他手握圣意、心有坚守,更有远方家人的支撑。
僵持之下,比拼的不仅是手段,更是耐力、定力与心智。
寒风吹过窗棂,呜呜作响。
千里南北,两处战场,棋局胶着。
谁能率先撕破僵局,谁便能在这一轮博弈之中,抢占先机。
江南的僵持又过了数日。
地方官员依旧抱着拖延的心思,公事层层卡压,文牒往返动辄数日,可傅恒不再执着于残缺旧册,全队调转方向死咬银钱流向,局面悄然发生扭转。
随行差役顺着粮米变卖、税银缴存、灰色馈送几条线索深挖,顺着钱庄、银号、私下汇兑的脉络逐一排查。
江南富庶,大小钱庄林立,不少贪腐银两都会借商号洗白流转,看似隐蔽,实则必有迹可循。
这日午后,两名便装差役带回关键线索。
“中堂,属下查到城西一家老字号银庄,近三年常有大额不明银钱入账,交割日期,恰好与每年漕运截银的节点重合。经手人都是漕运衙门的亲信差役,从不留真名。”
傅恒指尖点在桌面铺开的简图上,眸色一凛:
“好,就从这家银庄入手。不必惊动地方官吏,今夜子时,带队悄然围查,调取三年之内所有存兑底账。”
“明白!”
入夜,运河两岸灯火稀疏,街巷归于沉寂。
傅恒亲率护卫与文吏,悄然抵达银庄。
庄内伙计猝不及防,想要销毁账册已来不及,厚厚一叠流水底簿尽数被查抄带走。
回到驿馆,众人连夜核对。
密密麻麻的账目之上,一笔笔大额银钱来路模糊,最终分流指向江南巡抚、布政使、漕运总兵等一众核心官员,数额累计惊人。
账页夹缝里,甚至还藏着各级分润的暗记、暗号,铁证如山。
幕僚捧着账册,难掩喜色:
“中堂!有这些在手,江南漕运贪腐一案,再无人能够抵赖!”
傅恒翻看数页,神情并未松懈:
“证据在手,只是第一步。这帮人盘根错节,背后还有京中张党遥相呼应,定会狗急跳墙。传令下去,严加守卫驿馆与证物,所有人轮值值守,谨防有人劫证、纵火。”
与此同时,江南巡抚府内。
手下官吏仓皇来报,得知银庄被查、底账悉数落入傅恒手中,巡抚脸色瞬间惨白,周身冷汗直冒。
“完了……账册一落他手,我们所有人都难逃罪责!”
有人急声提议:“大人,事到如今,不如铤而走险,集结人手硬闯驿馆,夺回账册!再派人加急传信回京,请张相设法在朝堂发难,弹劾傅恒滥用职权、罗织冤狱!”
巡抚连连摆手,声音发颤:
“不可!傅恒随行护卫皆是精锐,驿馆防卫森严,硬闯等同于谋逆,死路一条。”
他来回踱步,心慌意乱,半晌才咬牙道:
“立刻分头行事。”
“第一,遣最快的驿卒北上,将这里的变故报给张相,请京中设法周旋;”
“第二,约束底下所有人,紧闭门户,不再主动招惹,表面装作无事发生;”
“第三,备好银两,联络漕帮水匪,若傅恒下一步拿人,便在水路之上制造事端,搅乱局面。”
众人不敢耽搁,连夜分头行动。
一道加急密信,快马加鞭朝着京城疾驰而去。
京城这边,连日来流传的流言本是愈演愈烈,不少官员私下议论傅恒江南办事拖沓、能力不济。
可瓜尔佳氏早有部署,府中暗卫联合皇后派出的内侍,顺着流言源头追查,很快揪出数名刻意散播谣言的闲散官吏与市井无赖。
人证拿获之后,皇后借机面圣,将实情一一奏明。
养心殿内,乾隆听完禀报,面色沉冷:
“人在千里之外,流言却能同步四起,分明是有人刻意编排,意图构陷。”
“皇上明鉴。”
皇后柔声回话,“傅恒一心查办漕运积弊,并未有半分懈怠。江南地方势力根深蒂固,层层阻挠,才进展缓慢。如今谣言四起,无非是想动摇圣心,庇护当地贪腐官员。”
乾隆微微颔首,心中已有判断。
他本就不信傅恒会怠职,连日流言早已让他心生不悦。
当即下旨,将抓获的传谣之人交由刑部审问,顺藤摸瓜追查幕后主使。
旨意一下,京中风气顿时扭转。
原本私下嚼舌根的官员纷纷噤声,人人收敛言行,再也不敢妄议江南漕运之事。
弥漫多日的流言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张廷玉府邸,加急密信恰好此时送到。
张廷玉拆开阅览,得知江南银庄被查、贪腐账册全数被傅恒缴获,身子猛地一晃,靠在椅背上,久久不语。
“一群废物!守了这么多年的根基,短短时日就被人连根刨起!”他低声怒骂,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气急败坏。
心腹急道:“老师,如今证据确凿,江南一众旧部危在旦夕。我们必须立刻出手,不然牵连之下,京中张党也会被再度清算!”
张廷玉闭着眼思索良久,缓缓睁眼,眼底满是阴翳:
“事已至此,硬保不可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