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抚摆了摆手，面色阴沉：
“莽撞。傅恒圣眷正浓，仅凭一纸空文，非但参不动他，反倒会引火烧身。”
一旁年老的同知冷笑一声：
“硬拦不成，便用软法子拖。漕运事务繁杂，每日舟船、粮米、闸口琐事不断，我们表面全力配合，实则事事拖延、层层周转。一桩公事拆作十道流程，一份文牒辗转数处签章。耗得日久，差事迟迟没有进展，京中自然会生疑。”
“与此同时，再派人暗中散播流言，就说傅恒好大喜功，为求政绩刻意罗织罪名，冤枉无辜官吏。流言传得多了，朝野议论四起，皇上耐性也会消磨殆尽。”
众人纷纷称是，当即议定对策。
一时间，江南官场表面恭顺配合，内里拖延推诿、流言四起，一张绵密的软网，死死缠向傅恒一行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。
傅恒南下受阻的消息，经由往来暗线，不出两日便传遍各方。
张廷玉府中，卧坐廊下的老臣听完心腹禀报，枯瘦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。
“好。”
他缓缓点头，声音沙哑却带着笃定，“江南旧部深得我处事章法，拖延、流言双管齐下，不愁傅恒寸步难行。”
“继续传信江南，务必把节奏稳住。不求一时发难，只求长久僵持。只要漕运整顿迟迟无果，京中非议渐起，便是我们翻盘的机会。”
心腹领命，又道：
“鄂党近日动静不小，门下官员开始主动联络各部同僚，行事比往日活络许多，看样子是想趁机填补权力空缺。”
“随他们去。”张廷玉淡淡挥手，“让他们蹦跶。如今矛头都在傅恒身上，鄂尔泰一脉翻不起大浪。等傅恒失势，再回头收拾他们也不迟。”
与此同时，鄂府内室。
鄂尔泰靠在软枕上，听完子侄转述江南动静，连连咳嗽几声，眼中精光闪动。
“张党在江南闹得越凶，破绽就越多。”
他喘着气道，“继续派人搜集江南官员拖延公务、散播流言、串通舞弊的证据，细细整理成册，妥善收好。”
“京中这边，门下官员正常履职，与人往来把握分寸，不站队、不发声。偶尔在同僚之间，故作无意地提一句‘漕运积弊难治，傅中堂怕是遇上难处了’，淡淡挑拨，不必多言。”
侄子不解：“伯父，我们为何不直接把证据送去傅恒手中？”
“时机未到。”
鄂尔泰摇头，“如今傅恒被缠在乱局里，就算拿到零星证据，也难以撼动整片江南官场。等张党闹到极致、流言传遍朝野，皇上心生不满之际，再将铁证递上去。”
“届时一举揭发张党蓄意阻挠、构陷重臣，既能借朝廷之手重创对手，又能卖傅恒一个人情，我们鄂派方能顺势站稳脚跟。”
算计层层相扣，依旧是隔岸观火、静待渔利的路数。
朝堂之上，往日沉寂的官员们也渐渐活跃起来。
有人私下议论江南漕运一案进展迟缓，暗指傅恒能力不足；也有人碍于圣眷不敢明言，只是观望不语。
朝堂风向，悄然发生偏转。
长春宫内，皇后接到江南传来的密信，细细阅罢，眉头紧蹙。
“这帮人当真不死心，傅恒在江南步步维艰。”
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瓜尔佳氏，语气满是忧心，“拖延、流言、串通阻挠，分明是故意耗着他。”
瓜尔佳氏手中捏着信纸，神色沉静，连日来她时刻关注南北动静，早已做好应对准备。
“娘娘，对方就是想以‘办事不力’为由，渐渐磨损皇上的信任。流言止于智者，可传得多了，难免三人成虎。”
她定了定神，缓缓说道，“如今有三件事要做。其一，麻烦娘娘借着面圣之机，如实禀报江南实情，点明地方官员串通阻挠、刻意拖延，并非夫君怠政。”
“其二，我即刻修书，叮嘱傅恒沉住心气，不必急于一时，稳扎稳打深挖实证，同时分出人手，专门收集各地官员推诿、造谣的凭据。”
“其三，我们手中联络的市井商户、旧日差役，近日多留意京中流言源头，但凡查到刻意散播谣言之人，悄悄控制起来，断了京中传谣的路子。”
皇后连连颔首：“你安排得妥当。面圣之事交给我，我自会向皇上剖析内里关节，不让流言蒙蔽圣听。南北消息通道再加密几分，务必做到往来顺畅，不被旁人截获。”
两人商定完毕，瓜尔佳氏告辞回府。
一路轿行宫道，寒风穿帘而入。
她心底清楚，江南的僵持、京中的流言，都是对手刻意布下的持久战。
回到傅府，她屏退下人，独坐书房提笔写信。
字字句句，既有起居冷暖的叮嘱，也有局势利弊的分析，更宽慰傅恒不必焦虑，京中有她与皇后坐镇，后方安稳。
写罢信件，她唤来心腹暗卫，再三叮嘱路上小心，务必亲手将信送至傅恒手中。
暗卫领命，携信策马出城，迎着寒风，奔赴千里之外的江南。
江南驿馆，夜色已深。
傅恒刚梳理完一日查访所得，案上堆满笔录与零散凭证。
便装暗访的人手有了收获，不少底层漕丁、小船户不堪盘剥，又听闻官府承诺庇护，悄悄吐露实情：
历年漕运，从上到下层层克扣粮米、截留银两，各级官员按品级分润，早已形成惯例。而账册遗失、流程繁琐、刻意刁难，都是上官统一吩咐，目的就是拦住查办。
只是这些口供多为口头之言，缺少实打实的账目、签收单据佐证，难以一举定案。
正沉思间，暗卫自外而入，呈上京城来信。
傅恒连忙拆开细读，看到妻子条理清晰的分析、温厚贴心的叮嘱，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。
信中所言京中流言、两派动向、皇后暗中相助诸事，更是让他对全局了然于心。
“好一个拖延战术，好一个流言攻心。”
他放下信纸，低声自语，眼底锋芒渐起，“想拖垮我、谤毁我，未免想得太简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