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侧官员纷纷应声附和,动作神态各有算计。
左侧几名老资历的道台慢悠悠举杯,杯沿堪堪抵到唇边却不饮下,你一言我一语接连开口,话语绵里藏针:
“巡抚大人所言极是,漕运事务繁杂,难免百密一疏。”
“地方多年循旧例办事,并无大过,还望中堂高抬贵手。”
右侧年轻些的州县官员不敢高声,头颅连连轻点,双手死死圈住杯身,指尖反复摩挲杯壁,眼底满是侥幸。
众人一唱一和,皆是旁敲侧击劝傅恒不必深究过往旧账,只想将多年漕运积弊轻轻揭过,大事化小、小事化无。
满堂婉转说辞,字字句句,皆是阻拦彻查之意。
傅恒端坐主位,腰背挺得笔直如松,一身官服肃穆规整。他单手虚托酒杯,手肘稳稳落于案上,手腕纹丝不动,神色淡然无波。
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座假意逢迎的官吏,将众人脸上的谄媚、侥幸、忐忑尽收眼底。
待席间话音渐歇,他才缓缓抬眼,视线逐一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沉稳厚重,字字清晰落地,响彻整座宴厅:
“漕运乃国之命脉,牵系朝堂库银、天下民生。如今江南漕运年年虚耗国库银两,沿途官吏层层盘剥,贪腐积弊成风。以致漕粮运输迟滞积压,物价动荡,沿途百姓深受其累,苦不堪言。”
他眉峰骤然一压,眸光沉如寒潭,语气添了几分凛然正气:
“朝廷遣我南下,不为追责小节,只为根除漕运积弊、肃清地方贪腐!”
“公事公办,依规处置。恪尽职守、清廉履职者,朝廷自有嘉奖;徇私枉法、贪墨渎职者,本官绝不姑息。”
傅恒握杯的五指骤然收紧,指根发力,杯身微微一晃,周身气场凛冽逼人,目光如利剑般直视众人:
“诸位若安分守职、恪守本分,自然相安无事。倘若心存侥幸,敢阻挠朝廷公务、包庇奸邪,休怪本官依律查办、秉公行事!”
一席铿锵话语落地。
席间轻柔的丝竹声仿佛骤然凝滞,满堂说笑寒暄之声戛然而止。
方才还堆满满脸客套笑意的官员们,笑容瞬间僵在脸上,嘴角扯着笑意却再也落不下去,神情窘迫又惶恐。
有人猛地攥紧酒杯,指节用力到泛白,手臂微微发颤;有人慌忙埋下头颅,额前官帽垂缨轻晃,始终不敢抬眼与傅恒对视;有人双肩不自觉收紧,周身再无半分松弛,满心忐忑如坠寒潭。
众人心中皆清明——
这位当朝肱骨重臣,素来刚正不阿、软硬不吃。
此番江南巡查,绝非走个过场,一场清算积弊的硬仗,已然无可避免。
夜色沉沉,晚风穿廊,卷得廊下灯烛轻轻摇曳。
这场看似和睦的接风宴,终在一室死寂与暗流涌动之中,匆匆散去。
傅恒回到行馆,推开窗,望着脚下滔滔运河流水,寒风扑面而来。
随行幕僚忧心道:
“中堂,此地官员盘根错节,大半都与昔日张党有牵连,今日宴席已然摆明态度,接下来查案怕是寸步难行。”
“我早有预料。”
傅恒负手而立,目光望向远方,“他们想拖、想瞒、想搅浑池水,我偏要逆流而上。”
“明日起,分三路行事。”
“一路清查历年漕运账目,一路走访漕丁、船户,倾听底层实情。”
“一路巡查沿岸粮仓、闸口。分头行动,互不干涉,严防串通串供。”
“既然对方想暗中使绊,那我们便从最根基之处查起。”
运河流水滔滔不息,裹挟着数十年的贪腐与纠葛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宫墙高耸,权谋暗流日夜涌动。
一南一北,两处战场,风雨同至。
没有人能置身事外。
这场由权力、人心、利益交织而成的棋局,伴着深秋冬霜,依旧在无尽延伸,不见终局。
江南晨雾浓锁运河,水汽氤氲,连岸旁垂柳都裹着一层湿冷。
傅恒依昨日部署,将随行人马分作三路,天刚破晓便分头行动。
可队伍刚驶出驿馆,便接连遇挫。
查账的文吏赶往漕运衙署,掌事官吏推说历年旧册受潮霉变、部分卷宗遗失,只拿出几本新近誊抄的薄册应付,问及往年亏空、银钱流向,皆是支支吾吾,一问三不知。
走访漕丁、船户的差役更受掣肘。
沿岸码头看似人来人往,可但凡见官差靠近,船工、苦力纷纷避走,偶有几个敢停下答话的,也只敢说“一切如常”,半句实情都不肯吐露。暗中明显有人提前施压恐吓。
巡查粮仓闸口一路,亦是处处受阻。
粮仓管事借口粮秣出入规矩森严,拒绝外人细查;闸夫故意拖延启闭时辰,变相阻挠勘验。
正午时分,三路人马陆续折返驿馆,人人面色凝重。
幕僚躬身回禀:“中堂,地方官员上下串通,口径一致,摆明了要捂死内情。账册残缺、人不敢言、关卡刁难,照这般情形,根本查不到实据。”
傅恒立于窗前,望着河面往来船只,神色沉静。
“意料之中。张党旧部盘踞江南多年,根系扎得极深,早已连成一片。”
他指尖轻叩窗沿,沉吟片刻后下令:
“不必再循常规路子。账册残缺,便去查银库流水、沿途驿站签收记录、粮米兑卖凭证;码头百姓不敢直言,便换上便装,分批次混在船工、商贩之中,私下暗访,许以稳妥,承诺庇护。”
“另外,修书一封,快马送回京城,告知府中与长春宫这边情形。再传信给沿路驿站,令值守驿卒暗中留意江南官员往来私信、差役动向。”
众人领命,再度分头行事。
消息很快传入江南巡抚府邸。
一众地方要员围坐一室,面色焦灼。
“傅恒不按常理出牌,明路走不通便改走暗路,再任由他查下去,迟早要挖出当年贪腐实据!”
一名道台低声急道,“不如我们联手,联名上书京城,就说傅中堂在江南苛待地方、惊扰商户,引得漕运人心惶惶,恳请朝廷另派官员前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