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腹低声问道:“老师,如今朝堂无人敢非议傅恒,朝野一片赞誉,再过数月,声势恐怕无人能及。届时皇上……真的会心生忌惮吗?”
“会。”
张廷玉语气笃定,带着半生朝堂的通透狠戾。
“君王之道,可容臣下有功,绝不容臣下得天下人心。”
“傅恒清正,是本分。傅恒能干,是才干。可若是满朝勋贵、八旗世家、文武百官尽数归心于他,那便是大忌!”
“皇上可以容忍一个能干的忠臣,却绝不允许一个拥有私人人心、自成势力的权臣。”
他抬手,轻轻拂过窗上凝霜,淡淡道:
“继续让世家造势,不必刻意诋毁,只需日日称颂、人人归心。再暗中授意部分翰林院文臣,私下草拟赞颂傅恒勤政清廉、安定漕运、肃清吏治的诗文,悄悄流传京中。”
“声势越盛,裂痕越深。”
“老夫熬得起,皇上也忍得起。等到时机成熟,只需一句‘臣下声望过盛、恐非朝堂之福’,便可让圣心彻底倾覆。”
心腹彻底恍然,躬身领命:
“属下明白!”
蛰伏的老狐,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诛心剧毒。
他放弃了所有明面争斗、所有贪腐构陷、所有党派厮杀,转而用最温柔、最无解的方式,慢慢瓦解傅恒的圣眷根基。
鄂府病榻。
烛火微弱,药气弥漫满室。
鄂尔泰靠着软枕,听完侄子探查而来的勋贵联动、舆论捧杀的动静,久久沉默。
半晌,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惊寒:
“张廷玉……果然老而不死、诡计通天。”
侄子不解:“伯父,不过是世家夸赞傅恒罢了,无伤大雅,为何您如此凝重?”
“你不懂。”鄂尔泰微微咳喘,眼底精光闪动,“誉多则毁至,权重则祸生。”
“流言谤人,尚可自证;功勋害人,无从辩驳。”
“张廷玉这一手,是把傅恒架在炉火上慢慢烤。今日百官赞、明日勋贵归、后日士林颂,久而久之,皇上必会疑心——傅恒究竟是为国尽忠,还是在私收人心、蓄养声望?”
侄子瞬间头皮发麻:
“那……我们要不要提醒傅恒?”
“不可。”鄂尔泰立刻否决。
“我们一动,便是站队。皇上最忌臣子私相交好、互通消息、结下私恩。”
“我们只需静观。”
他缓缓闭眼,气息微弱却算计分明:
“张廷玉捧杀傅恒,是自毁根基;傅恒身处盛名火海,必然自敛、自抑、自损声望。”
“张、傅两败俱伤,最后稳稳得利的,唯有我鄂氏一脉。”
“传令门下所有人,闭口、旁观、不参与、不传话、不沾身。谁都不许掺和这场局,安安稳稳,坐看天翻地覆。”
侄子俯首遵令。
鄂党彻底隐身,冷眼坐观这场顶级的朝堂诛心之局。
接连数日,京中风气悄然渐变。
往日偶有零星非议尽数绝迹,朝野上下,无论朝堂议事、私下闲谈、士林诗文,清一色皆是对傅恒的赞誉。
“漕运定、吏治清,全赖傅中堂之力。”
“少年贤臣,忠正无双,大清柱石。”
“自傅中堂主理稽查,朝堂数十年积弊一扫而空。”
赞颂之声,日日不绝,层层叠叠,铺满京城舆论。
无人诋毁,无人非议,无人挑错。
可越是完美,越是诡异。
养心殿内,乾隆处理完政务,静立窗前,望着沉沉冬色。
近侍太监立在一旁,小心翼翼回话:
“皇上,近日京中士林、勋贵、百官,皆盛赞傅中堂贤能清正、劳苦功高。朝野称颂之声,前所未有。”
乾隆指尖轻轻摩挲窗沿,面色平淡,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淡淡开口:“朕知道。”
简单三字,却藏尽帝王心思。
没有夸赞,没有欣慰,只有沉沉的审视与默然。
近侍心头一紧,不敢再多言半句。
帝王最懂权谋,这般铺天盖地、整齐划一、无一人异议的赞誉,绝非自然而成。
是有人刻意造势,刻意捧高,刻意造出声势滔天、人心尽归的局面。
乾隆心底通透——有人在借天下人之口,试探朕的底线。
试探朕,能容忍臣子的声望,究竟有多高。
傅府暖阁,深夜灯火通明。
傅恒与瓜尔佳氏并肩而立,听完暗卫探查回来的完整脉络——世家联动、张廷玉操盘、舆论统一、全网捧杀。
瓜尔佳氏神色沉静:
“对方不攻你的错,只堆你的功。不毁你的名,只抬你的势。这一局,比以往所有构陷都要凶险百倍。”
“以往有实罪、有证据、有口供,你可以辩驳、可以自证、可以翻盘。”
“这一局,全是美名、全是赞颂、全是功德,你无从辩驳、无从自证、无从洗清。”
傅恒深深颔首,眸色锐利如寒刃。
“我懂。”
“我若顺势受之,便是居功自傲、收拢人心。”
“我若刻意推辞,便是惺惺作态、欲盖弥彰。”
“进退皆是死局。”
瓜尔佳氏抬眸看他,轻声道:
“所以,我们要主动破局。不等圣心猜忌滋生,不等舆论发酵成祸,自削声望、自敛锋芒、自毁盛誉。”
傅恒看向她,眼底满是赞许与信赖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张廷玉想捧杀我,那我便亲手拆了这万丈盛名。”
他转身走到案前,提笔落字,一气呵成。
一纸奏疏,字字恳切。
疏中直言:
漕运安定、吏治肃清,皆赖圣主英明、百官同心,非臣一人之功。
近日朝野过度称颂,太过虚浮,恐助长奢靡矜功之风。
恳请皇上下旨,禁士林私作颂文、禁百官私相赞誉,朝堂论事,只论功过、不论虚名。
臣亦自请削减职司权限,避盛名过盛之嫌。
字字坦荡,句句公心。
不辩谗言、不怨构陷、不提任何人暗中操盘,只以公心自抑、主动避嫌破局。
写完,傅恒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明日早朝,当众递上此疏。”
“他要造我盛名滔天,我便亲手将这虚名碾碎尘埃。”
瓜尔佳氏看着纸上端正刚劲的字迹,眼底终于露出一抹安稳笑意。
这便是傅恒。
身处万丈荣光之中,能清醒知险;身陷无解死局之内,能反手破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