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并肩而行,一路闲话南北诸事,将数月来各自经历的风波一一诉说。
府中上下早已备好热汤膳食,庭院打扫得整洁清净,只待主人归来。
回到傅府,安顿妥当。
入夜之后,二人独坐书房,摒去左右,细细剖析当下局势。
“如今张党元气大伤,转入蛰伏;鄂党稳步壮大,居中观望。朝堂三足制衡之势已然形成。”
傅恒铺开一张简易的朝堂势力分布图,缓缓说道,“我职权再加,已然站在风口最前。两派如今虽不敢明着发难,但暗中窥探、搜集把柄的动作,绝不会停。”
瓜尔佳氏坐在一旁,轻声附和:
“正是如此。张党积怨已久,一时无力反扑,却会耐心等待你的疏漏;鄂党看似中立,实则想坐看你与张党再度相争,好坐收渔利。如今最稳妥的路,便是守拙。”
“我也是这般想法。”
傅恒颔首,“往后处理公务,秉公而行,不偏不倚。对待两派官员,依规办事,不刻意打压,也不刻意亲近。私下减少一切无谓应酬,把心思全放在差事之上。”
“还有后宫与世家往来,也需加倍谨慎。”
瓜尔佳氏补充道,“如今你声望滔天,不少世家勋贵定会想着攀附结交,拉拢站队。这类应酬,能推则推,莫要卷入其中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将往后待人接物、处事分寸一一商定。
繁华盛景之下,两人依旧保持着清醒,步步为营,规避风险。
夜色渐深,书房灯火渐渐熄灭。
而京城各处,灯火却未尽数沉寂。
张府的暗线仍在四处游走,探查动静;
鄂府的门人忙着梳理人脉,巩固势力;
宫中内侍往来穿梭,传递着各方消息。
一轮明月高悬宫顶,清辉洒遍十里帝都。
漕运大案落幕,权力重新洗牌,短暂的平静笼罩朝堂。
时序入冬,北风凛冽,紫禁城砖瓦覆霜,整座皇城肃穆清冷。
自傅恒回京擢升、漕运大案彻底落幕之后,朝堂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安稳时日。
张党彻底敛尽锋芒,所有残余官员闭门当差,遇事缄默,不辩不争,褪去了往日盘踞朝堂的强势。
鄂党稳步渗透,门下子弟踏实履职,悄悄填补张党落败后空出的职权空缺,步步扎根;中立官员各司其职,朝堂吏治清明、诸事顺畅。
表面一派盛世无争之态,可内里,人心从未安分。
傅恒身居协办大学士、兼管户部漕运、总领吏治稽查,手握数项实权,每日入朝理政,案牍堆积如山。
他恪守此前与瓜尔佳氏商定的准则——公事公允、不偏派系,私下无宴、无交、无私请。
无论勋贵世家递来的宴请帖、同乡官员送来的贺礼、各部衙门的私下邀约,尽数婉拒。
傅府门前,日日有登门拜访的文武、世家仆役,却日日空手而归。
久而久之,朝野皆知:傅中堂权重位尊,却清廉守正、不近私交。
这般极致的谨慎,堵住了无数明面上的算计。
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冬日昼短夜长,暮色落得极早。
这日傍晚,傅恒自军机处散值归府,刚踏入内院,便见瓜尔佳氏立在廊下,神色清淡,却隐隐带着一丝审慎。
“今日宫里来人,皇后娘娘悄悄传了话。”
她迎上前,轻声开口,“近日京中勋贵圈子动静不小。不少老牌世家、八旗老臣家眷频繁走动,看似冬日互赠炭火补品、家常往来,实则意在抱团。”
傅恒解下朝服外的狐裘大氅,递给侍女,眸色微沉:
“意图何在?”
“无非是见你圣眷鼎盛、权压朝堂,想抱团攀附。”
瓜尔佳氏低声道,“张党落败,鄂党崛起,中立勋贵无派可依,生怕日后被朝堂新格局边缘化,便想凑在一起,借着世家姻亲、旧年情分,向你靠拢。”
傅恒缓步走入暖阁,屋内炭暖融融,却暖不透心底的沉凉。
“攀附,便是结党之始。”
他语气笃定,“皇上毕生最忌结党营私。无论张党、鄂党,还是新晋勋贵抱团,只要沾了‘私党’二字,便是大忌。”
“我如今位高权重,一旦被贴上‘笼络勋贵、私树羽翼’的标签,此前所有清正功劳,都会尽数作废。”
瓜尔佳氏颔首:
“我正是忧心这一点。明着送礼宴请,我们可以尽数回绝。可他们暗中串联、私下造势,在外刻意散播‘傅恒深得勋贵人心、满朝世家尽归其下’的流言,日积月累,必会传入皇上耳中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看透了这局温柔陷阱。
正面构陷、贪腐诬告、朋党弹劾,全都试过,尽数失败。
如今对手换了打法——不用罪证毁你,只用声望捧杀你。
捧得你功高盖世、人心尽归,捧得你权势滔天、无可制衡,最后由帝王亲手,将你拉下神坛。
傅恒指尖轻叩桌案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“看来,张廷玉并未真正死心。”
“必然是他。”瓜尔佳氏眸光清亮,一语戳破根源,“鄂尔泰病重体弱,鄂党只求安稳蓄力,不会行此阴柔捧杀之术。唯有张廷玉,半生权谋、深谙帝心,最清楚皇上最怕什么、最忌什么。”
“他明面上闭门思过、安分守己,让所有人放松警惕,暗地里借勋贵闲散、世家贪心,布下这张捧杀大网。”
与此同时,张府冷院。
寒风穿庭,落叶堆积,庭院萧条寂静,全无往日权相府邸的热闹。
张廷玉披着厚重棉衣,坐在窗边取暖,面色苍老,精神却极为清明。
心腹躬身立在一旁,低声回禀:
“老师,各世家勋贵已然尽数联动,连日家眷往来频繁,私下都称傅中堂乃当朝柱石、大清栋梁。京中士族舆论,已然慢慢偏向傅恒,人人赞其公正贤能、圣心独许。”
张廷玉缓缓抬眼,浑浊眼底浮出一丝阴笑。
“很好。”
“就是要这般。”
他声音沙哑低沉,字字藏毒:
“硬劾不倒、罪证杀不死,那便捧杀。”
“傅恒太正、太洁、太无瑕疵。朕护、后倚、民赞、官畏,寻常手段动不了他分毫。”
“那老夫便替他造势,造到功高震主、勋贵归心、朝野只知傅恒,不知朕的地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