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望着两岸风物，神色却未见半分骄矜，只是淡淡道：
“差事办妥，是分内之责。风光之下，未必全是坦途。张党接连受挫，怨气积郁，鄂党借力崛起，心思难测。京城那方棋局，只会愈发复杂。”
他目光望向北方天际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，才是真正的漩涡中心。
京城之内，早已传开傅恒结案北归的消息。朝野上下人心各异。
张府深处，张廷玉独坐案前，反复翻看江南传来的处置清单，多名旧部革职流放、降职罢官，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江南据点毁于一旦，他面色灰败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气。
“一步错，步步错。”
他低声喟叹，原想借江南拖延、流言扳倒傅恒，反倒折损大批党羽，连朝堂话语权也一再缩减。
心腹躬身近前，低声道：
“老师，傅恒不日便抵京城，如今他声望鼎盛，皇上倚重有加，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？”
张廷玉缓缓抬眼，浑浊的目光里仍藏着不肯认输的执拗：
“硬碰硬已是绝路，继续蛰伏。”
“江南失利，京中势力也需收拢。命余下旧部彻底收敛锋芒，谨言慎行，不参与朝堂纷争，不与鄂党公然对峙。先保住现有官位与人脉，静待时机。”
他指尖摩挲案沿，话锋一转，语气阴鸷：
“但也不能就此坐视。傅恒如今权高望重，一举一动皆在万众瞩目之下。派人继续暗中打探，盯着他公私行止、往来人际。人无完人，行事越多，破绽便越多。只要抓到半点把柄，便是我们翻身的机会。”
心腹领命退下。
偌大张府，再度陷入沉寂，如同蛰伏的困兽，静待反扑之机。
鄂府这边，气氛则全然不同。
鄂尔泰病情稍有缓和，靠在软榻上，听完子侄禀报傅恒即将回京的消息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。
“好，好啊。”
他连连点头，“张党经江南一役，实力折损大半，再难与我们抗衡。如今朝堂之上，局势已然大变。”
侄子道：“伯父，傅恒回京之后，权势势必再增，我们是否要主动与之交好？”
“不必刻意攀附。”
鄂尔泰摆了摆手，气息虽弱，思路却依旧清明，“傅恒立身中正，又深得圣心，刻意亲近，反倒会引来皇上猜忌，也会被旁人视作结党。”
“我们只需守好本分，公事之上秉公协作，私下保持分寸。如今张党势弱，朝堂少了一股强争之力，皇上最愿意见到各方势力均衡。我们稳步发展，扩充门路人脉，稳稳守住当下的位置即可。”
“另外，叮嘱门下众人，不可得意忘形，更不可主动去挑衅张党。两派相安，方能让我们安心蓄力。”
一番安排，尽显老谋深算。鄂党借着此番风波，不动声色地壮大势力，选择稳扎稳打，谋求长远发展。
长春宫内，皇后得知傅恒归期已定，心中欢喜。
胎气安稳，朝堂乱象渐平，连日紧绷的心绪终于舒展不少。
“总算能平安归来了。”
她笑着对身旁的瓜尔佳氏说道，“江南一路风波不断，他在外担惊受怕，你在京中多方周旋，你们二人，都辛苦了。”
瓜尔佳氏眉眼温婉，浅笑道：
“能平安办结差事，便是最好的结果。只是朝堂势力重新划分，往后依旧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你心思向来缜密。”
皇后颔首，“傅恒回京后，皇上必有嘉奖，职权恐怕还要再加。树大招风，旁人的窥探与算计，绝不会就此停止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瓜尔佳氏道，“等他归来，我自会劝他收敛锋芒，行事更添几分谨慎。内宅依旧闭门简出，不赴私宴、不结私交，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。”
两人又闲谈片刻，商议着待傅恒抵京后，如何应对朝堂新的格局。
深宫之内，看似岁月静好，目光却始终牢牢锁着前朝动向。
数日后，城南城门之外，文武官员奉旨列队迎候。
正午时分，远方尘土扬起，一队人马缓缓行来。
傅恒一身常服，端坐马上，身姿挺拔，历经数月奔波，面容虽添几分风霜，眼神却愈发沉稳锐利。
队伍行至城门前，傅恒翻身下马，与众官员相见应酬。
众人面上皆是客套恭谨，目光深处却各怀心思，寒暄之语流于表面。
简短应酬过后，傅恒将随行人员与案宗妥善安置，率先入宫复命。
养心殿内，乾隆见他入内，放下手中奏折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。
“一路辛苦。江南漕运积弊数十年，盘根错节，你此番迎难而上，彻查到底，办得极为漂亮。”
傅恒跪地叩首：“臣托皇上洪福，方能扫清贪腐、安定漕路。分内之事，不敢称辛苦。”
起身之后，他将江南查案详情、涉案人员处置、新规推行等事一一奏明，条理清晰，面面俱到。
乾隆听得频频点头，待他奏报完毕，开口道：
“你才干出众，屡立功劳。今升协办大学士，兼管户部漕运全务。此前所掌稽查吏治之权依旧保留，望你继续尽心辅佐，整肃朝纲。”
接连擢升，职权再扩，圣眷之隆，满朝无人能及。
傅恒再度躬身谢恩，神色恭谨，不见丝毫狂喜：
“臣谢皇上隆恩！定当恪尽职守，鞠躬尽瘁，以报圣恩。”
乾隆看着他宠辱不惊的模样，心中满意之余，制衡的念头也再次浮起。
他温言叮嘱几句起居休养的话语，便让傅恒退下归家歇息。
走出养心殿，宫道之上秋风拂面。傅恒抬头望向天空，心知此番擢升，是荣耀，亦是更重的枷锁。
手中权力越聚，周身的目光与算计便会越多。
行至宫门外，一眼便望见立在街角的瓜尔佳氏。
她并未乘轿，静静立在树下，一身素色衣衫，眉眼温柔，正静静等候。
四目相对，一路风尘与紧绷，尽数化作暖意。
傅恒快步上前，低声道：
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“顺利归来，便好。”
瓜尔佳氏上下打量他，见他精神尚可，稍稍放心，“一路劳累，快回府歇息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