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翻阅片刻,微微点头,正欲开口定夺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值守宫门的侍卫匆匆入内,跪地高声启奏:
“启禀皇上,宫外有数名昔日滹沱河河工旧吏拦阙鸣冤,手持账册、供词,状告当年河工督办一案暗藏贪腐,并有大员督查不力、隐匿实情!”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百官神色骤变,纷纷交头接耳,目光齐刷刷投向傅恒。
滹沱河溃堤旧案,时隔数年,早已尘埃落定,此刻突然被人翻出,绝非偶然。
傅恒眉心猛地一蹙,心头警铃大作。
他瞬间明白,对方终究还是动手了,而且选择在朝堂之上当众发难,摆明了要将事态闹大,让他无从躲闪。
乾隆脸上的从容之色也渐渐敛去,指尖轻叩御案,沉声道:
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不多时,几名衣衫粗旧的老吏被引至殿中,瑟瑟跪地,双手高举泛黄的账册与一纸供词。
为首老者颤声开口:
“草民等皆是当年滹沱河河工差役,今日斗胆叩阙鸣冤!当年河工修筑,物料银两大量被克扣,堤坝偷工减料,才酿成溃堤大祸。”
“当初查案之人浅尝辄止,诸多猫腻被刻意遮掩,其中负责督查物料核验的大员,明知账目有缺,却视而不见,知情不报!”
说着,他将账册高高举起。
“此乃当年物料出入底账,多处数额对不上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!而当年奉旨督查物料、签字画押之人,正是如今的傅中堂!”
一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金銮殿上。
满殿哗然。
张廷玉立于班列之中,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,周身依旧一派老成持重,仿佛事不关己。
鄂尔泰靠在侍从身侧,气息虚弱,眼角余光扫向傅恒,神色晦暗不明。
两党心腹彼此暗中对视,静待局势发酵。
乾隆脸色沉了下来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看向傅恒:
“傅恒,此事你作何解释?”
压力骤然扑面而来,全场目光聚焦在一人身上。
傅恒面不改色,跨步出列,躬身朗声道:
“皇上明察!当年臣初涉朝堂,奉旨督查河工物料,只负责现场核验物料品类、数量,并不经手银钱收发。每一笔查验记录,皆当场登记存档,层层复核,绝非臣一人可以擅自遮掩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坦荡:
“滹沱河溃堤之后,朝廷也曾派员彻查,彼时所有账册、供词、人证皆已核验完毕,定论昭然。”
“如今时隔数年,旧吏突然翻案,拿出的账册真伪未定,说辞前后矛盾,恐是受人唆使,蓄意构陷!”
“空口无凭,岂能凭几人片面之词,便定臣督查不力之罪?”
老者闻言立刻高声反驳:
“大人休要狡辩!账册之上,分明留有你的签押!物料短缺是实,堤坝崩坏是实,你身为督查官员,难辞其咎!”
双方各执一词,殿内气氛愈发紧绷。
这时,一名张廷玉门下的御史顺势出列,躬身奏道:
“皇上,国有国法,案有案卷。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且直指当朝重臣,此事绝非小事。”
“依臣之见,应当即刻停掉傅中堂稽查吏治之权,将其交由三法司会同内阁,彻查当年河工旧案,厘清原委,以正视听!”
此言一出,立刻有数名官员附和,纷纷请求彻查。
这些人大多是张党骨干,步步紧逼,意图借着旧案,一举剥夺傅恒手中权柄。
鄂党众人则保持沉默,既不附和,也不辩解,冷眼旁观,坐收渔利。
乾隆坐在龙椅上,神色阴晴不定。
他心里清楚,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反扑。
可对方当众拿出账册、人证,闹到金銮大殿,若是置之不理,难免落下徇私护短的话柄,难堵天下悠悠众口。
帝王权衡再三,沉声道:
“准奏。”
“即日起,暂免傅恒稽查百官之职,交由内阁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会审滹沱河旧案。所有相关卷宗、人犯,尽数提调入宫,限时十日,必须查得水落石出!”
旨意落下,尘埃落定。
傅恒拱手领旨:
“臣遵旨。身正不怕影斜,臣静待三司查验,还自身清白。”
他语气平静,听不出半分怨怼,可心底已然了然。张鄂两党联手布局,从匿名密帖到翻查旧案,步步紧逼,就是要借着这桩陈年旧事,将他彻底拖入泥潭。
早朝草草结束,百官散去。
走出太和殿,阳光刺破晨雾,照在身上却毫无暖意。
傅恒望着往来交错的官员身影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军机大臣快步追上,低声叹道:
“中堂,这一局凶险万分。两党蓄谋已久,账册既然敢当众拿出,必然做足了手脚,十日之内想要翻案,难如登天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傅恒淡淡开口,“可越是如此,越不能乱了方寸。对方想借旧案打倒我,我便顺着这条线索,揪出背后真正操纵之人。”
“只是如今权柄被暂免,行事多有掣肘。”
“无妨。”
傅恒目光坚定,“真真假假,账目明细,自有痕迹可循。当年一同经办差事的官吏、库房管事、押运差人,还有历任经手卷宗的书吏,都是突破口。”
“你暗中派人,悄悄寻访当年知情之人,务必找到未被篡改的原始底档。切记,行事隐秘,不可惊动旁人。”
“属下明白,这就去安排。”
两人分头行事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不消半个时辰,便传遍后宫与京城各处。
长春宫内,皇后听闻朝堂变故,手中茶盏微微一晃,神色瞬间凝重起来。
“好好的,怎么突然翻出滹沱河旧案?还偏偏牵扯到傅恒?”
她眉头紧锁,语气满是担忧,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有人故意为难他。”
瓜尔佳氏陪在一旁,脸色同样褪去往日温婉,眉宇间凝着忧色。
她一早便料到两党不会善罢甘休,却没想到对方会选择如此狠辣的手段,直击旧案软肋。
“娘娘,这是蓄谋已久的算计。”瓜尔佳氏声音低沉,“匿名密帖未能得逞,便改用陈年旧案罗织罪名,步步紧逼。如今夫君被停职待查,十日限期,每一日都如履薄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