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细数，条理森然：
“其一，借河工旧案，拉扯傅恒早年履职疏漏，破他清正无瑕之名。”
“其二，敲打残余鄂党，逼他们不得不与我们暗中联手，共同抗傅。”
“其三，旧案一出，朝野恐慌，皇上必疑傅恒急于立威、结党瞒弊，圣心必生裂痕。”
门生听得浑身发冷，深深躬身：“老师高明！”
张廷玉闭眼片刻，再睁眼时，已然谋定全局。
“你即刻去办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暗中寻访当年滹沱河河工旧吏、账房、押运物料之人，重金收买，搜罗口供、账目瑕疵。务必做成铁证，无可辩驳。”
“第二，私下联络鄂尔泰府中核心子侄，晓以利害。告诉他们，傅恒清查朋党，首当其冲便是残余鄂党。若鄂派不想全军覆没，便需与张派暂时同气连枝、共抗强权。”
“第三，压下所有动静，绝不外泄风声。证据攒足之前，半点水花都不许冒。要做，便做一击毙命！”
“是！属下即刻暗中行事！”
心腹躬身领命，悄然退去。
书房只剩张廷玉一人。
烛火映着他苍老肃穆的面容，眼底是蛰伏数十年的朝堂狠戾。
他侍奉三代帝王，稳居相位半生，权倾朝野，从未被一个后生晚辈逼到如此境地。
傅恒太稳、太正、太得圣心。
流言杀不死他，诋毁扳不倒他，唯有旧案、旧责、旧疏漏，能撕开他完美无缺的皮囊。
张廷玉缓缓抬手，拂过卷宗封面，低声自语：
“少年得志，权倾朝野……太圆满，便太该死。”
“傅恒，你挡了两党生路，老夫便拆了你这通天高楼。”
……
同一时刻，鄂府内室。
病榻之上，鄂尔泰咳喘不止，面色枯白，气息微弱。
子侄俯身耳畔，低声禀报张廷玉遣人暗递的联手之意。
“伯父，张廷玉愿暂时放下党派之争，与我鄂派联手，共同制衡傅恒。条件是，我们协助翻查河工旧案，事后他保我鄂派半数官员安稳过关。”
鄂尔泰闭目良久，缓缓睁眼，眼底残光锐利。
“老狐狸，打的好算盘。”
他声音沙哑，字字清醒：
“他哪里是要联手，他是要借我们鄂派旧人的尸骨，去砸傅恒的根基。”
“滹沱河案是我鄂派污点，由我们自己人翻出，便是自证其罪。最后张派干干净净，我鄂派彻底背锅，他坐收渔利。”
子侄急道：
“那我们拒了？可如今傅恒清查吏治，步步紧逼，我鄂派门人岌岌可危，再无外援，怕是撑不住！”
鄂尔泰微微喘息，眼底闪过一丝狠绝：
“不拒。”
“应下他。”
子侄愕然：“伯父？！”
“应下，却不全信。”
鄂尔泰枯手紧紧攥住被褥，低声冷道：
“我们顺势借张廷玉之势，自保喘息。他要翻旧案，便让他去翻。”
“傅恒清正刚直，查到最后，必能查清是张党刻意罗织构陷。届时，张廷玉构陷重臣、搅乱朝局的罪名，便彻底坐实！”
“我们隐忍蛰伏，坐看张、傅两败俱伤。”
“张廷玉想借刀杀人，我便让他拿刀自割！”
子侄瞬间顿悟，连连点头：“伯父英明！”
鄂尔泰缓缓闭眼，气息愈发微弱，只剩最后一丝算计：
“告诉底下所有人……收敛、蛰伏、配合、不留话柄。”
“这场局，谁先沉不住气，谁先死。”
……
一夜之间。
原本相互敌对、争斗数十年的张鄂两党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，悄然达成了攻守同盟。
外看各自安分、俯首遵旨、静待清查。
内里双线布局、一守一攻、磨刀蓄力。
风雨，已然在地底暗流汹涌。
而此时的傅恒，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两党联手锁死死局。
吏部衙署之内，他伏案通宵，秉公梳理百官名册、清查贪腐实证，日夜不休。
他一心肃清朝堂积弊，坦荡无私、刚正不阿。
却不知，一张针对他的致命罗网，已经悄然织成，只待一个时机，骤然收紧。
……
夜深人静，傅府内院。
瓜尔佳氏立在廊下，望着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，眉心微蹙，心底隐隐不安。
夜风微凉，吹得庭院枝叶簌簌作响。
贴身侍女轻声道：“夫人，老爷已经通宵两夜未曾安歇了。朝堂清查顺利，百官无人敢明面违逆，您何必忧心忡忡？”
瓜尔佳氏静静望着那片灯火，轻声轻叹：
“明面越是安稳，暗处越是凶险。”
“张鄂两党蛰伏太过安分，反倒不正常。”
“猛兽蛰伏，从来不是认输，是蓄势扑杀。”
她眼底盛满通透的忧虑，轻声低语：
“傅恒如今站得太高、太直、太刺眼。”
“朝堂所有藏污纳垢、所有私心算计，最终，都会对准他一人。”
夜色深沉，紫禁巍峨，万家静默。
盛世太平的皮囊之下，一场足以倾覆朝堂、重创君臣、断送权臣前程的惊天风暴，已然悄然蓄势，只待破晓。
天色微明，晨雾漫过宫墙，将整座紫禁城笼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文武百官依例入朝，步履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拘谨。
经过前番匿名密帖一事，再加上坊间隐隐传出风声，众人都清楚，朝堂深处早已暗流翻涌，谁也不愿无端卷入是非。
傅恒一身朝服，身姿挺拔走在前列，一夜伏案操劳，眼底虽带着淡淡青黑，神色依旧沉稳如常。
他昨夜将各地官吏贪腐、结党凭证整理完毕，只待早朝上奏，按律处置。
行至太和殿廊下，几名张党官员迎面走来，拱手行礼，笑容客套疏离，眼神却躲躲闪闪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傅恒看在眼里，心中了然，也只是淡淡颔首，并未多言。
不多时，钟声轰鸣，百官入殿。
乾隆端坐龙椅，目光扫过阶下众人，声线平稳威严：
“近日吏治清查推进如何？傅恒，你且奏来。”
傅恒出列，持笏躬身，条理清晰地回禀：
“回皇上，臣连日核对卷宗、走访查证，已查实十余起地方官吏贪墨、徇私枉法案，另有数桩小范围结党互通、徇情包庇之事，相关人证物证俱全，清单与处置预案在此，请皇上御览。”
内侍上前接过卷宗，呈至御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