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点我也想到了。”
皇后微微颔首,“我会遣几名心腹内侍,借着采买物资、传递宫中信物的由头,南北往来,暗中为你们传递消息,庇护沿途行止。贺太医也会备下防寒药材、应急丸散,一并送去。”
有长春宫暗中照拂,等于多了一层保障。
瓜尔佳氏心中一暖,深深福身:“多谢娘娘体恤。”
两人又商议许久,将京中、江南两处可能出现的变故一一预判,定下互通消息的暗号与渠道,方才道别。
离开长春宫时,天色已近黄昏,宫道上寒风凛冽。瓜尔佳氏坐在轿中,心绪沉沉。
一场外派,将偌大的棋局分割成南北两处。
京城是旧势力反扑的战场,江南是明查积弊、暗防构陷的险地。
夫妻二人,一南一北,各自承压。
三日转瞬即逝。
启程当日,天色未亮,傅府门前便已备齐车马行囊。
随行护卫、文职幕僚整装待发,神情肃穆。
傅恒一身远行常服,身姿挺拔。
瓜尔佳氏亲自为他整理衣襟,指尖微微一顿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几句叮嘱。
“路途风霜,保重身体。江南湿冷,衣物勤加更换。查案之时,万事留三分余地,莫要过于刚直,提防小人暗中下绊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傅恒望着她,眼底满是温柔与牵挂,“家中有你,我安心。京中暗流涌动,你凡事三思,莫要强撑。若遇棘手之事,第一时间求助皇后,切勿独自扛着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她浅浅一笑,压下心底离愁,“守家,我能做到。你只管安心办差,早日厘清漕运乱象,平安归来。”
二人相视片刻,无需再多言语。
数年相伴,风雨同舟,早已默契入骨。
傅恒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最后回望一眼府门,随即扬鞭喝道:
“启程!”
车马队伍缓缓驶离街巷,朝着城南城门而去,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瓜尔佳氏立在门前,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寒风卷起她的衣袂,她缓缓转身,走入府中。
从今日起,她便是傅家在京城的支柱。
傅恒离京的消息,短短一日便传遍朝野。
沉寂多日的张党旧部率先动了起来。
张廷玉府邸,数月闭门思过,这位三朝老臣面色愈发苍老,精神却好了几分。
心腹悄悄入内,低声禀报:
“老师,傅恒南下江南,京中大权拆分,各部主事皆是中立官员,正是我们重拾声势的良机!不少旧日同僚都蠢蠢欲动,想借着此番机会,慢慢复职归位。”
张廷玉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:
“不急。”
“傅恒人虽走了,圣眷仍在,皇后身居后宫,富察一族根基未动。此刻贸然出头,只会再次引来打压。”
他抬手示意近前,压低声音:
“你们暗中联络旧人,只做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稳住现有职位,收拢散落人脉,不张扬、不结队,慢慢恢复往来。”
“第二,派人快马赶往江南,联络当地张党旧官,紧盯傅恒一举一动。”
“漕运大案,油水丰厚,历年账目漏洞百出。傅恒要彻查,必然要动一大批人。让江南旧部伺机而动,不必正面抗衡,只需暗中制造麻烦,拖延查案进度,散播流言。”
“一旦他在江南办差不力、迁延日久,皇上的信任自然会慢慢消减。”
心腹恍然大悟:“老师高明!明面上蛰伏,暗地里南北牵制,慢慢磨掉他的圣宠!”
“去吧,切记隐秘行事。”
同一时间,鄂府病榻旁。
鄂尔泰听闻傅恒离京,剧烈咳喘几声,枯瘦的手抓住被褥。
“走了……终于走了。”
他气息微弱,却思路清晰,“傅恒在京一日,我们便一日抬不起头。如今他远赴江南,正是喘息之机。”
身旁侄子问道:“伯父,我们要不要效仿张党,也派人去江南行事?”
“不必。”鄂尔泰摇头,“张党急于反扑,必定在江南兴风作浪,我们正好坐观其变。”
“京中这边,逐步恢复正常当差,与各方官员正常往来,既不依附张党,也不主动挑事,维持中立。皇上最喜朝堂势力均衡,张党若再度势大,皇上必会再次出手压制。”
“我们就卡在中间,两边不得罪,慢慢积蓄力量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也遣人去江南,不必捣乱,只收集张党官员阻挠查案、制造事端的证据。若是张党闹得太过火,时机合适,便将证据悄悄递到傅恒手中。”
“让他们两派在江南互相缠斗,我们坐收渔利。”
两大党派,心思再次分化。
张党主攻江南,意图构陷拖延;
鄂党中立观望,暗中收集把柄。
整盘棋局,因为傅恒的南下,再度变得错综复杂。
数日后,江南运河水面烟波浩渺。
密密麻麻的漕船首尾相连,白帆遮水,船夫号子此起彼伏,看着一派商贸鼎盛、漕运畅通的繁盛模样。
可船舷暗处、码头拐角,处处人影攒动,眉眼鬼祟,看似繁忙的水运要道,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,藏满龌龊猫腻。
官道之上车马辘辘,傅恒一行仪仗规整,风尘仆仆抵达江南。
江南总督、巡抚领衔,府道、州县大小数十名官员尽数出城恭迎。
众人尽数垂首躬身,蟒袍补服齐齐整整,腰身压得极低,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意。
低垂的眉眼间,有人眼底慌乱闪烁,眼角余光飞快偷瞄前方;
有人袖中手指暗暗交错、暗中递话;
有人下颌紧绷,肩背僵挺,戒备之色藏都藏不住。
各怀心思看似遮掩严实,实则一目了然。
入夜,总督府设宴,灯火满堂,丝竹轻缓。
鎏金灯盏高悬,映得满桌珍馐流光,席间觥筹交错,表面一派和气融融。
江南巡抚抬手端起白玉酒杯,小臂微抬却不敢完全伸直,身子向前倾出大半,脸上堆着圆滑假笑,眼角肌肉僵硬,率先起身敬酒,语气客套又带着几分隐晦的试探:
“傅中堂千里迢迢南下巡查,一路舟车劳顿,辛苦了!江南漕运经年运转,偶有细碎小弊,皆为地方琐事,大体向来安稳平顺。还望中堂体恤地方官吏履职不易,多多包容宽宥。”
话音刚落,席间气氛骤然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