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晓。”傅恒颔首,“如今我行事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踏实做事,低调做人。”
“你我身在局中,便只能顺着棋局一步步走。”瓜尔佳氏轻声道,“不求权倾朝野,只求阖家安稳,朝堂清明,便足矣。”
傅恒伸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头。宫墙高耸,棋局无尽,风波此起彼伏。可无论前路有多少算计与风雨,身侧有此人相伴,心中便始终有一处安稳归处。
远处宫殿连绵,暮色四合,灯火次第亮起。
大清朝看似盛世安稳,可权力的棋局永远不会停下。
旧的纷争落幕,新的博弈已然萌芽。
深宫朝堂,人来人往,权谋不休。
而傅恒、瓜尔佳氏,以及紫禁城里的每一个人,都将继续在这盘偌大的棋局之中,步步前行。
秋深霜至,暗潮再涌
时序渐深,北风携着寒霜掠过宫墙,檐角瓦垄凝上一层薄白,紫禁城内秋色落尽,寒意一日重过一日。
朝堂经过连番整肃,数月来秩序井然,百官各司其职,再无明目张胆的结党营私。
傅恒身兼数职,每日寅时入朝、日暮方归,处置吏治、督办军务、梳理刑案,事事亲力亲为,行事愈发低调持重,平日里除公务外,极少与人私下往来。
这份谨守本分,乾隆都看在眼里。
这日御书房批阅完奏折,他放下朱笔,看向立在一旁的总管太监苏培盛:
“傅恒近来差事办得如何?朝野舆论又是怎样?”
苏培盛躬身回话:“回皇上,傅中堂勤勉务实,整顿吏治宽严相济,地方贪腐、冗官积弊清减大半,文武官员多有感念。只是……不少老臣私下议论,傅中堂权责过重,一人兼管数部要务,恐非长久之态。”
乾隆指尖轻轻敲击案面,眸色深浅难辨。
“朕自然知晓。”他淡淡开口,“此人有才、忠心、也懂进退,可权重日久,终究要做些调整。一味纵容,是捧杀;骤然削权,又显得朕凉薄,寒了忠臣之心。”
沉吟片刻,他已有决断:
“传旨,江南漕运积弊多年,历任官员推诿拖延,年年耗损库银。命傅恒择日南下,亲赴江南督办漕运,彻查沿途贪腐与漕丁乱象。京城本职暂且交予副手代管,待江南事毕再行复职。”
苏培盛心中了然。
这明着是委以重任、外派历练,实则是借机将傅恒调离权力中枢,拆分他手中聚拢的权柄,消解朝野侧目,亦是帝王惯用的制衡之术。
“奴才遵旨。”
不多时,旨意传至吏部衙署。
傅恒接旨,神色平静无波,当即躬身领命:
“臣遵旨。江南漕运事关南北粮秣命脉,臣定不负圣恩,彻查积弊,整顿漕务。”
送走传旨内侍,他独自立在廊下,望着漫天冷意,心底通透。
皇上终究还是动了制衡的心思。
京城是漩涡中心,把他外派江南,一来拆分权柄,二来让他远离朝堂各方视线,三来借异地差事磨一磨声势。
利弊得失,一目了然。
身旁属官低声道:
“中堂,江南路途遥远,漕运盘根错节,牵扯地方官员、漕帮势力、昔日党派残余,此行凶险不比京城小。要不要上书请辞?”
“不必。”傅恒摇头,语气沉稳,“君命如山,推辞便是心存芥蒂。再者江南漕运积弊确需根治,于公于私,我都当走这一趟。”
“你即刻着手整理漕运旧档,挑选精干随行人员,三日后启程。另外,京城各项事务逐一交割,务必交接清楚,不留疏漏。”
属官领命退下。
傅恒思索片刻,提笔写了一封家书,派人先行送回府中,告知瓜尔佳氏外派江南一事。
傅府内院,暖阁内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
瓜尔佳氏正陪着幼子读书,接过下人递来的家书,展开细读,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,随即又慢慢舒展。
她早已料到圣心难测,权位巅峰之下必有调遣,只是没想到会这般仓促。
“娘亲,爹爹要出门远行吗?”孩童仰起小脸,满眼不舍。
“是啊,你爹爹要去江南办差,路途遥远,要许久才能回来。”
瓜尔佳氏柔声安抚,伸手抚过孩子头顶,“我们在家安分度日,不让你爹爹分心,便是帮他大忙。”
打发下人带孩子回房歇息,她独坐窗前,望着院中的落霜,细细盘算起来。
江南水网密布,漕运牵扯极广。
昔日张党不少闲散官员被贬、调任江南,鄂派也有门生在地方任职,两派残余势力蛰伏于此,如今夫君骤然南下,难免会被人暗中针对。
京城这边,傅恒离京,手中权柄拆分,张、鄂两派必然会趁机重新活动,朝堂格局又要再起变化。
正思忖间,门外侍女入内禀报:
“夫人,宫中传口谕,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一叙。”
瓜尔佳氏整理衣衫,乘轿前往长春宫。
殿内,皇后靠在软榻上,胎相愈发稳固,气色红润。
见她进来,连忙招手示意近前。
“方才听闻旨意,皇上派傅恒远赴江南督办漕运?”
皇后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担忧,“此行路远事繁,地方势力错综复杂,怕是不会安稳。”
“娘娘放心,夫君已然领旨,三日后便启程。”
瓜尔佳氏屈膝落座,“他心中有数,会步步谨慎。只是他离京之后,京城群龙无首,两派残余恐怕要蠢蠢欲动了。”
“你看得透彻。”
皇后轻叹一声,“张廷玉闭门思过,可旧部人脉仍在;鄂尔泰缠绵病榻,门下子弟依旧盘踞地方。傅恒在京时,众人有所忌惮,如今他一走,蛰伏的人定然要冒头试探。”
她话锋一转,郑重叮嘱:
“你留守京中,务必看好府中上下,闭门简出,少与外官家眷往来。六宫这边我会多加约束,不让后宫生出事端牵扯前朝。但凡听到风声、有人刻意上门攀附或是试探,立刻派人互通消息。”
“臣妇谨记娘娘吩咐。”
瓜尔佳氏敛神应下,“内宅我定会守得严严实实,不给旁人半分把柄。只是傅恒身在江南,远隔千里,消息传递迟缓,最怕有人在地方暗中设局、罗织罪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