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,两淮盐运司地界。
连日来,高恒彻底收敛了深夜暗访、私查密搜的动作,完全依照尹继善的吩咐,一改隐秘姿态,行事光明正大。
各大盐场、盐埠、盐商公所的外墙之上,全都贴满崭新的官府告示,笔墨端正、印章鲜红,一目了然。
一众盐商原本日日心惊,生怕暗查抄家、旧账翻覆,又借着京城流言四起的势头,暗自底气十足。
扬州最大盐商,也是两淮盐商之首的汪肇业,此刻正端坐自家私宅花厅,一众大小盐商围坐一堂,个个面色从容,全然不见先前惶恐。
厅内茶香袅袅,汪肇业端杯轻抿,嘴角挂着稳操胜券的淡笑。
“诸位都把心放回肚子里。”
他放下茶盏,指尖慢悠悠摩挲杯沿,语气笃定至极:
“京中风声咱们都收到了。如今满朝堂都在传,尹、高二位立了军功便心骄气盛,借机打压盐商、意图私敛财货。”
旁边一名年轻盐商迫不及待接话,眼底满是得意:
“不光如此!宫里已经派了内务府钦差微服暗访!说白了,就是皇上心里已经起疑了!”
“只要咱们一口咬定账目清白、缴税足额,是官府刻意刁难,流言坐实,他们这场查盐弊,就是自取其辱!”
另一老盐商谨慎开口:
“可高恒连日张贴告示,准许雇工、百姓匿名举报,咱们平日里苛扣工价、私卖余盐,底下人怨气不少,万一有人乱说话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汪肇业冷哼一声,眼神阴沉,底气十足,“所有盐场管事、把头,我早已打过招呼。但凡雇工敢胡言乱语、诬告盐商,即刻除名逐户,断他生计!”
“再者,咱们历年报效河工、捐输军需,百万银两拿出去,朝野皆知‘义商’名号。民声可以买、说辞可以圆、账目可以改。唯独京中有人撑腰,才是真靠山。”
他抬眼扫过众人,声音压低几分:
“鄂相门下御史持续吹风,圣心已然迟疑。只要撑过这几日暗访钦差核查,风声一过,尹继善这场无风之浪,必草草收场。到时候,咱们该赚的、该留的,一分不少!”
一众盐商纷纷松气大笑,满堂皆是笃定嚣张。
他们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:改明账、封口风、造说辞、借流言、靠朝官。
却全然不知,这一切,尽数落在高恒眼底,更是正中尹继善下怀。
盐商私宅墙外,几名乔装成闲汉、货郎的两江心腹差役,静静听完全部对话,悄无声息退去,快马送消息回高恒行馆。
行馆之内,高恒看着密报,失笑摇头。
“这群盐商,真是活得通透。”
他指尖点着纸面,语气冷冽:
“以为封得住雇工的嘴、瞒得了纸面的账、借得动朝堂的风,就能一手遮天。殊不知,越刻意造假,越破绽百出。”
身旁随从躬身道:
“大人,内务府密使已经抵达扬州,此刻正在各大盐场游走问询,盐商提前安排好了说辞、安置了人手,处处皆是统一口径的假供。”
“让他查。”高恒淡淡开口,胸有成竹,“让他好好查,查得越细越好。”
“盐商能管住雇工、管住管事、管住账簿,管不住实打实的产盐总量、库银缺口、历年私销余量。”
与此同时,江宁总督衙署。
尹继善端坐内堂,收到高恒传来的全线动态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神色沉静从容。
师爷站在一旁,依旧带着几分顾虑:
“大人,盐商抱团严密、口供统一、账面无瑕,钦差又是微服暗访,最容易被眼前假象蒙蔽。万一钦差回京复命,直言两江无端兴狱、苛待商贾,流言彻底坐实,对大人极为不利。”
“不会。”
尹继善抬眸,语气笃定通透:
“皇上派内务府密使南下,不是来听盐商说辞的,是来辨虚实、破流言的。”
“圣上何等精明?朝堂流言铺天盖地、起势诡异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是鄂党软刀子害人。派密使,是给朝堂一个交代,也是给我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。”
他提笔,在纸上落下一行字:伪言可饰,实数难瞒;人嘴可封,天账难消。
写完折起,封入密匣,八百里加急送至高恒手中。
扬州这边,内务府密使连续暗访三日。
前三日,处处平顺、处处“清白”。
盐场井然有序,雇工看似安分,盐商谦卑恭谨,账面收支工整无瑕,问询之人尽数口径统一:官府无端挑剔、盐商奉公守法。
密使初时果真迟疑,心底已然生出几分“流言非虚、两江小题大做”的先入之见。
可到了第四日,风向骤然逆转。
高恒依尹继善之计,不再盯人问话、不再查账对账,只做一件事——公开公示三年盐场总产量、官引收缴量、朝廷定额纳银量。
白纸黑字、官档有据、天下可查。
产量远大于销量,余盐不知所踪;
定额远高于实缴,库银凭空缺失。
冰冷的数字,瞬间撕碎所有伪装。
底层盐工、码头挑夫、沿河百姓,看不懂官账套路、听不懂朝堂博弈,却看得懂最简单的道理——产得多、交得少,银子盐货,必是被私吞!
连日被盐商压制、克扣、欺压的底层人,积压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。
当日午后,数十名老盐工结伴前往钦差暂住的客栈,跪地陈情,手持历年被克扣工银、被逼迫私运黑盐的实证,条条件件、桩桩件件,尽数告发两淮盐商贪匿盐银、串通舞弊、横行地方!
一人开口,百人跟进。
沿街商户、沿河船户、过往商旅,纷纷投递匿名检举信,堆积如山。
假象瞬间崩塌!
客栈之内,内务府密使看着满桌检举状、听着百姓声声陈情,再对照公开公示的产销差额,脸色一遍比一遍凝重。
此前盐商营造的“清白奉公、被官刁难”假象,轰然碎裂、荡然无存。
密使长叹一声,心中已然全盘透亮:
不是督抚寻衅,是商贾巨贪;不是两江妄为,是积弊太深;不是军功骄纵,是为国清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