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前脚刚走,高恒便换了一身寻常巡检官服,褪去华贵配饰,一身朴素干练来到正堂。
“中丞,随行差役已经挑好,全是心腹戈什哈,对外只称巡查沿江关税,今日便动身去往扬州、泰州各大盐场。”
高恒把一张简易盐场分布图摊在案上,指尖点着各处点位:
“两淮大半盐商的总栈都聚在扬州,明面上按时缴引纳银,暗地里私煎私卖、截留厘金。我分头暗访,白天查官办盐场出产,夜里潜查富商私仓囤盐。”
尹继善俯身看向图纸,叮嘱道:
“行事隐秘,切莫打草惊蛇。盐商耳目遍布府县,一旦察觉官府彻查,立刻销毁暗账、转移现银,所有辛苦取证便前功尽弃。”
“查出的所有单据、人证口供,就地封存,专人秘密送回总督内衙,不入签押房公档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高恒折起图纸揣入怀中,“鄂尔泰蛰伏不动,靠着盐商暗地攒积财力,眼下咱们攥住线索,便是攥住他一处软肋。”
说完,高恒转身离去,悄无声息离了总督府。
一连七日,高恒游走两淮盐区,每日密信源源不断送入江宁。
签押房内,尹继善拆开最新密函,指尖落在纸面,眉头微微收拢。
一旁值守师爷俯身等候回话:
“大人,高大人来信,已经查实,六大盐商今年隐匿盐银累计超七十万两,另有一笔不明银款按月悄悄运往京城,收款之人皆是鄂尔泰旧日属官。”
“各盐商互通气脉,订立攻守盟约,但凡官府查账,统一口径遮掩亏空。”
尹继善将密信收起锁入密匣,低声吩咐:
“继续让高恒沉住气,不必急于收网,慢慢补齐全部往来账目、银钱流向凭据。眼下正是关键取证期。”
就在江南暗中查弊之时,京城朝堂悄然起了细碎风声。
鄂尔泰闭门半月,看似静养避事,实则日日接见门下亲信。书房之内,烛火彻夜不熄。
张熙躬身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江南送来的密报:
“相爷,高恒假借巡查厘金,在两淮盐场四处暗访,不少盐商已经慌了神,接连派人送信进京求援。”
鄂尔泰端坐在椅上,面色平淡,看不出喜怒:
“尹继善果然盯上盐务了。他现下手握军功圣眷,明面上不能硬碰硬,便暗中深挖病根。”
“要不要传信江南盐商,把暗账尽数焚毁,隐匿剩余私银?”
“不必。”鄂尔泰摆了摆手,眼底藏着算计,“仓促毁账反倒落了破绽。”
他缓缓起身,踱步窗前:
“尹继善没有贸然开查,就是顾忌朝中舆论,怕落个恃功寻衅的罪名。咱们正好借这个由头,慢慢在朝堂散布闲话。”
张熙疑惑抬眼:
“如何吹风?”
“很简单。”
鄂尔泰唇角泛起一抹冷意,“吩咐门下御史,私下闲谈散播,尹继善立下大功之后心气膨胀,觊觎两淮盐商家财,借着巡查名目借机敲诈勒索,想要借盐案敛财充盈两江藩库。”
“闲话不必写成奏章,只在各部官员私下闲聊、宫中人闲谈之间慢慢传开。流言积少成多,传到皇上耳朵里,便是无形的枷锁。”
张熙瞬间恍然:“妙!无凭无据没法参劾,可流言扰心,日积月累,圣上难免心生芥蒂。届时就算尹继善证据齐全,想要查办盐商,也容易被认定挟私报复。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鄂尔泰淡淡开口,“我损了外放官员,他想借着盐务连根刨我根基,那就比比谁耗得过谁。盐商背后牵扯甚广,不少京中官员常年收受盐商孝敬,真闹大了,牵连一众朝臣,尹继善也扛不住漫天非议。”
不出三日,流言顺着朝堂廊庑、六部衙署悄然蔓延,很快连养心殿近侍都偶有耳闻。
这日傍晚,乾隆批阅奏折间隙,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回话:
“皇上,近日京里不少朝臣私下议论,两江尹中丞借巡查盐务为由,刻意刁难两淮盐商,似有借机索银之嫌。”
乾隆握着朱笔的手一顿,抬眸神色难辨:
“流言从何处起头?”
“多是御史衙门一众文官闲谈传出,溯源查去,大半和鄂相门下官员来往密切。”
乾隆放下朱笔,靠在龙椅上沉默片刻,轻笑一声:
“鄂尔泰输了军务一局,便拿流言做软刀子,想绊住尹继善清查盐弊的脚步。”
太监垂首不敢答话。
乾隆思索半晌,开口吩咐:
“不必出面辟谣,也不下旨过问。暗中派一名内务府可靠官员,扮作客商南下扬州,悄悄实地暗访,查清盐商亏空实情与高恒查访动向,据实回奏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是尹继善借机谋私,还是盐商串通朝臣蓄意瞒报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密差乔装改扮,不带官凭信物,悄悄离京奔赴江南。
千里之外的江宁,尹继善很快收到京中眼线密报,知晓京城流言四起,还有内务府密使暗访两淮。
灯下,尹继善拆开密报,看完之后神色依旧从容。
侍立一旁的师爷面露焦灼:
“大人,流言害人,若是密使偏听盐商一面之词,回京参上一本,先前所有暗中查证都要付诸东流,甚至落个贪敛商贾的罪名。要不即刻叫停高大人暗访?”
尹继善摇头,指尖轻叩桌案:
“停不得,半途收手等于坐实流言。”
他略一思索,从容安排:
“即刻快马送信给高恒,让他放缓查访节奏,不再私下突查私仓。转而光明正大在各盐场公示历年盐引定额、官定纳银数目,张贴告示,准许百姓、盐场雇工匿名检举贪弊。”
“内务府密使到访之时,不必刻意阻拦,任由其自由走访,盐商平日苛扣雇工、私售黑盐,底层百姓积压怨气已久,真话自然藏不住。”
师爷眼前一亮:“借百姓之口破流言,盐商再怎么打点贿赂密使,堵不住一众雇工的嘴。”
“没错。”
尹继善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鄂尔泰想用流言困我,我便顺势把台面铺开,虚实对错,交由实情定论。流言终是虚浮泡影,实打实的账目与民声,才是破局的利器。”
夜风穿窗而入,吹动案边卷宗,江南盐弊博弈,在流言与暗访交织之间,步步走向明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