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气从容,却字字清醒:
“与其惧人暗算,不如自固根本。两江是天下财赋根本,漕、盐、河三项,不出乱子,便是我最大的护身符。”
勒敏微微颔首:“中丞通透。只是江南盐商富庶至极、盘根错节,历年积弊极深,最易滋生贪腐、招惹非议,中丞仍需多加提防。”
话音刚落,衙外师爷手持一叠密册,轻步入内,神色带着几分凝重,躬身禀报:
“大人,两淮盐运司连夜呈送密账,还有各盐商近期报备的报效账目,属下核对发现——近三月盐引流水、厘金收缴,与往年同期相较,隐缺数额极大,账面上看似公允,内里模糊含混,多处对不上实银入库数。”
这话一出,廊下氛围瞬间微沉。
高恒本就分管盐务、深谙其中门道,闻言眼神骤然一凛,上前一步接过账册,快速翻阅数页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银数账目,面色渐冷。
“果然有鬼。”
他指尖点在几处模糊空白的账页上,语气笃定通透:
“两淮盐商历年惯做明暗两账。明账公开报备朝廷、应付督查,暗账私分余利、隐匿盐银。先前军需紧急、全城忙乱,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药粮转运、军资调度上,这帮盐商趁机浑水摸鱼、隐匿厘金、私扣盐银。”
阿桂听得皱眉,满脸不耐:
“刚平了朝堂党争、刚稳了三军军务,这帮商贾又敢趁机贪墨?真是太平日子过腻了!直接传令盐运司彻查,该抓的抓、该罚的罚!”
“不可急。”
尹继善抬手按住他,神色冷静,缓缓摇头。
“军需大案刚结,朝野目光尽数盯着两江。此刻骤然彻查盐商、掀起盐务大狱,旁人只会说我功成生骄、借势整肃、寻衅立威。”
“鄂党正愁没有把柄、没有由头反扑,我一动盐狱,便是主动递刀与人。”
勒敏瞬间醒悟,神色凝重:
“确实棘手。不查,任由盐银流失、积弊越深,日后必成巨蠹;严查,又落人口实、触动朝堂非议,恰逢风口,进退两难。”
高恒沉吟片刻,目光锐利,已然看透全局破绽,低声道:
“不止如此。”
“两淮盐商多年捐银报效、助修河工、接济军需,朝野素有‘义商’之名。不少盐商与京中老臣、各部堂官素有交情,盘根极深。”
“这帮人敢在此时暗中匿银,绝非自作主张,背后必有人暗中撑腰、默许纵容。”
尹继善眸光微沉。
他瞬间通透一切。
鄂尔泰朝堂落败、门人被惩、声势受挫,明面上无力反扑,便暗中授意旧部,勾结江南盐务势力、纵容盐商贪匿库银。
目的极为阴毒——
一是养弊留患,在两江财赋根本埋下烂账隐患;
二是静待时日,来日一旦圣心稍移、风向转变,便可借两江盐务亏空、督抚疏于管束大举发难,一举扳倒自己。
明棋输尽,便布暗棋。
明争落败,便蓄暗祸。
一局未死,余棋不绝。
尹继善指尖轻轻敲击廊下栏杆,沉默片刻,神色恢复沉稳,缓缓定下调子:
“不急着掀大案,也不急着追责。”
他抬眼看向师爷,语气冷静有序:
“你即刻回去,暗中封存所有盐运旧账、近半年流水、盐引底册,只存不宣、只核不报。暗中派人走访各盐场、盐栈,记录实产、实销、实银,做实暗账证据,不许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师爷躬身领命:
“属下明白,暗中取证,密不透风。”
随即尹继善转头看向高恒,语气恳切托付:
“高恒你熟稔盐务利弊、深谙商贾手段,明日起,借巡查沿江厘金之名,暗中核查两淮盐商私库存银、外销流水,摸清所有人的底。”
高恒点头:“交给我,不出十日,我把这帮人的猫腻、后台、底细,查得一清二楚。”
尹继善再看向勒敏、阿桂:
“二位明日返京。回京之后,不必主动奏报盐务疑弊,也不必提及江南暗情。只照常复命、陈述军需办结始末。”
阿桂一愣:“不奏报?任由他们暗中作祟?”
“不是不报,是时候未到。”
尹继善目光望向北方京城,眸光深远:
“如今风波初定、圣心方宁。我此刻骤启盐狱,便是无事生非、搅动朝局。不如隐忍蓄势、暗中取证、静待天时。”
“等鄂党余势松懈、等账证确凿无漏、等朝堂风向稳妥,一击封喉、连根拔起。”
勒敏瞬间了然,郑重拱手:
“属下明白!回京后谨言慎行、闭口不言,绝不提前泄露案情,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!”
四人对视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。
千里京城,养心殿内。
乾隆手持一份两江密报,指尖轻轻划过“两淮盐厘略有模糊、账册待核”数语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无人察觉的深幽笑意。
他放下密折,轻声自语:
“尹继善,你刚立大功、手握大势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你能不能稳得住繁华、清得尽积弊、镇得住江南。”
“朝堂风波只是小考,漕盐河弊,才是你真正的大考。”
帝王心思深沉莫测,早已看透江南暗流。
他不点破、不干预、不明示。
只静静看着——
这位自己最倚重的江南能臣,如何在功高招嫉、弊深难清、暗敌潜伏的重重困局里,再破一局、再立一功。
翌日天刚放亮,勒敏与阿桂收拾妥当,前来总督衙门辞别。
阿桂腰间佩剑已经束好,一身赶路装束,站在厅堂里开口:
“中丞,时辰不早,我们即刻动身北上。江南盐务暗藏猫腻一事,我们牢牢记在心里,回京守口如瓶,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。”
勒敏捧着随身文卷,神色郑重:
“复命之时,只细说军需圆满收官,余下江南内情一概不提。但凡朝中有人旁敲侧击打探两淮盐账,我二人一律以不曾过问搪塞过去。”
尹继善端起桌上两杯清茶,递到二人手中:
“一路路途遥远,沿途虽撤去刻意设卡的官吏,部分偏僻驿道仍留有早前山洪残损,慢行保重。”
“谨记嘱咐。”
二人举杯一饮而尽,拱手拜别,策马驶出江宁城门,车马扬尘往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