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,语气带着明确的圣断与赞许:
“别人遇事先求自保,避亏空、避罪责、避非议。唯独尹继善,遇事先保大局,宁自担风险,不误军国分毫。”
“这才是朕要的社稷重臣!”
随即他沉声下旨: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第一,江南军需督办,尹继善调度有方、临危担责、保全三军,劳苦功高,着加一级记录,赏双眼花翎、内库御用绸缎百匹。”
“第二,河南信阳知府、凤阳参政,借公务之名阻滞军需、蓄意迁延,昏聩私心、贻误大局,即刻革职拿问、押解入京论罪!沿线所有暗中刁难运道的州县官员,逐一清查,绝不姑息!”
“第三,晓谕朝野:自此以后,军务急差、军国重务,严禁朝堂派系私相掣肘、借故阻挠。凡以私废公、误国误军者,从重治罪!”
三道圣旨,雷霆落地。
既赏能臣,亦惩私弊,更立朝新规。
讷亲躬身领旨:“奴才遵旨!”
旨意一出,朝野震动。
鄂尔泰府邸,寂静无声。
张熙拿着宫中传出的圣意与惩处名单,脸色惨白,快步入内,声音发颤:
“相爷……信阳、凤阳两处咱们的人,尽数被革职拿问了。沿线附从官员,一一被清查追责。皇上明旨立规,严禁朝堂私掣军务,摆明了……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鄂尔泰端坐在书房灯前,脊背僵直,脸色灰沉黯淡,再无往日凌厉锋芒。
他沉默许久,缓缓闭上眼,一声苦笑,满是苍凉。
“输了。”
“全盘皆输。”
他看得通透至极:
此前当庭争辩落败,是口舌之输;
暗中布局阻运落败,是权谋之输;
如今圣上明旨立规、清算党弊、惩戒门人,是大势之输。
尹继善没有一句控诉、没有一纸弹劾、没有半句争辩。
只用一桩绝境翻盘的实功,便破了他数年经营的朝堂声势、毁了他安插东南的地方人脉、逼得圣上直接立规压止党争私弊。
鄂尔泰缓缓睁眼,眼底满是复杂忌惮:
“我从前只知尹继善风雅沉稳、擅长吏治。”
“今日方知,此人最擅绝境立身、最善逆势破局、最能无声胜有声。”
“张廷玉得了一个最好的东南屏障,我……彻底失了江南布局。”
张熙低声道:“相爷,要不要再上折辩白?称门人私自妄为,与您无关?”
“不必。”
鄂尔泰淡淡摆手,心气已然颓了大半,“圣心洞明,辩无可辩。越辩,越显心虚诡诈。”
“这一局,认栽。”
自此,张鄂党争声势悄然逆转。
鄂尔泰一派经此一挫,锋芒大减、门人受挫、气焰收敛,再不敢轻易借公务倾轧封疆重臣。
张廷玉一党稳坐文臣正统、得圣心愈发笃厚。
消息传回江宁。
勒敏、阿桂、高恒三人接旨之后,皆是满脸喜色,纷纷拱手向尹继善道贺。
“中丞圣眷加身、功成不居,此番之后,朝野再无人敢轻动两江!”
唯独尹继善听闻封赏、听闻朝堂清算,脸上无喜无骄,只是静静立在衙前月台,望着晴空万里、江南锦绣山河,神色淡然若水。
高恒看着他清逸沉稳的背影,轻声问道:
“中丞立此大功,圣上加赏、奸弊肃清,为何不见半分喜色?”
尹继善缓缓回头,轻声开口,一语道尽重臣通透心境:
“一时功成,不算真稳。”
“朝堂党争根深蒂固,今日收敛,不过暂避圣锋。风波看似平息,暗流从未断绝。”
“今日皇上能为我清一次人祸,明日未必能事事周全。为官一日,便无一日真正安稳。”
他目光望向北方京城方向,眸光沉静深远:
“功可立身,慎可长久。”
夕阳落照铺满总督衙门,光影沉稳肃穆。
江南军需一案尘埃落定,朝野消停半月有余。
鄂尔泰经此重挫,闭门谢客、收敛锋芒,门下官员人人噤声,再不敢私下勾连地方、私阻公务。
张党声势大振,朝堂一时显出罕见的平稳清明。
可平稳之下,从来都是暗流蓄势。
江宁总督衙门,连日褪去先前昼夜奔忙的紧绷气息,恢复了封疆督署的沉稳静谧。
午后日暖,庭院海棠落瓣铺地,尹继善闲坐廊下阅档,一身宽松常服,神色淡然无扰。
勒敏、阿桂、高恒三人,已然等候多日,待军务善后账目彻底结清,专程前来辞行。
历经一场生死同舟、朝堂博弈,四人早已不是寻常官面交情,皆是共过绝境、扛过风波的知己同僚。
阿桂性子坦荡,率先开口,语气真诚不舍:
“中丞,此番差事了结,西北军资安稳、瘴患肃清,我与勒三哥明日便要返京复命。说实话,这趟江南之行,惊心动魄,也大开眼界。”
他拱手深深一揖:
“日后朝中若再起风波、有人再敢阴私掣肘军务,我阿桂今日记下今日事,必当庭直言,绝不坐视!”
勒敏神色端正,语气郑重恳切:
“中丞身负大才、胸有担当,两江有你坐镇,是朝廷之幸、是苍生之幸。回京之后,我必据实面圣,详述此番江南绝境破局始末,绝不埋没中丞一片公心、一身担当。”
高恒立在最后,目光沉静,看得最远,轻声补了一句,带着几分预警意味:
“风波看似平了,恩怨却没彻底了。”
“鄂尔泰虽闭门避祸、暂敛锋芒,可鄂党根基深厚、门生遍布北地与中枢,此番折损众多心腹、失了东南话语权,心底恨意早已埋下。”
“今日蛰伏,只为来日蓄力。中丞坐镇两江,手握财赋、漕运、盐务三大命脉,越是权重,越易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这话不偏不倚,戳破了眼前的太平假象。
尹继善放下手中卷宗,抬眸望向三人,眼底沉静如水,淡淡一笑:
“我心里清楚。”
“官场从无一次性输赢,党争从无一时落幕。今日圣上护我,是因我办得了差事、保得住三军、扛得住大局。来日若是两江出弊、粮盐出漏,不用旁人构陷,我自己便站不住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