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继善指尖重重一顿。
“四万石?”
他抬眸,眼神沉静却锋利,“历年秋漕,江南水路平稳、少风少浪,常规损耗顶天不过数千石。一夜之间凭空多出四万石亏空,绝非自然折耗。”
师爷压低声音:“属下暗中核查,今年漕运总领、运河沿线九闸主事、漕仓监收官,半数皆是鄂尔泰旧日部属、门生举荐之人。”
“盐场崩盘、盐商倒台之后,鄂党在江南财源尽失、地方人手大减,如今尽数退守漕运一线,把持闸口、漕仓、漕帮水路,借秋漕大肆捞补损失。”
一语道破根源。
盐弊惨败,财源断裂。
鄂党蛰伏不崩,转而死攥漕运这条最后的财路。
尹继善放下卷宗,缓缓起身,踱步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下的运河方向,语气冷静透彻:
“我就知道,他们不会就此沉寂。”
“盐务彻底清盘,他们在江南断了最大进项,必然借漕运补亏。四万石粮米,一半私分、一半孝敬、一半填党中损耗,层层克扣、层层抽利。”
师爷忧心道:“大人,漕运不比盐务。盐弊是商贾贪腐、地方劣吏作祟,可漕运牵扯京仓、户部、漕督、沿线武官,盘根比盐商更深、人脉比盐务更广、牵扯朝臣比盐狱更巨。”
“一旦彻查,牵动半朝。”
尹继善沉默片刻,淡淡开口:
“不查,来年漕运亏空更大,千里运河彻底成私人囊中之物;严查,朝堂再度震动,鄂党拼死反扑,必掀起更大风波。”
他眸光沉定,已然拿定主意:
“不急着掀大案,先锁证据、查流水、盯粮船、摸分赃脉络。盐狱我留了一线余地,漕运,我便再守一次规矩。”
“但规矩若是守不住,那就只能重定规矩。”
当夜,尹继善不动声色,连发三道密令。
一令:心腹戈什哈乔装船工、商旅,随漕船北上,全程暗记每船卸粮数量、沿途截留点位、官员交接猫腻。
二令:封存近三年漕运底账、闸口耗粮报备、京仓回执单据,明暗两账对比核验。
三令:传令沿江州县,严查漕帮私设关卡、私自索银、扣粮勒索,先肃小弊,再挖大贪。
江南暗查悄然铺开,无声无息。
千里之外,京城。
高恒回京复命,据实面圣,详述两淮盐狱始末、尹继善治事分寸、江南吏治重整全貌。
养心殿内,乾隆听完奏报,龙颜大悦,对左右近臣叹道:
“尹继善最难得的,不是能干,是知进退、懂轻重、会收官。办案凌厉却不结党怨,肃清积弊却不搅动朝局,属实社稷重臣。”
高恒躬身:“皇上圣明。两江经此整顿,数年积弊一扫而空,地方安稳、财赋充盈,实为朝廷东南屏障。”
可话音刚落,户部尚书当庭递上秋漕报备密折。
乾隆展开一看,眉宇微凝。
折子寥寥数语:江南秋漕运抵京仓粮数,较实收短少四万三千余石,耗损异常。
乾隆指尖轻点纸面,眸光微深。
高恒立在一旁,心中瞬间透亮——江南漕河,果然出事了。
乾隆抬眸,看向高恒,语气平淡:
“你刚从江南回来,你看,这损耗正常吗?”
高恒不偏不倚,据实回奏:
“回皇上,往年秋漕江南水路稳顺,耗损从未超数千石。本年四万石巨缺,绝非水路折耗所能解释。”
“臣敢断言,必有沿途截留、层层克扣、私分漕粮之弊。”
乾隆沉默良久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盐弊刚清,漕弊又生。”
“江南积弊,根不在商贾,根在朝堂派系借地方财赋养私党。”
他当即下旨:
“传谕尹继善。”
“秋漕亏空一案,全权交由两江彻查。不拘官阶、不限人数、不看情面、不许姑息。务必查清粮米去向、截留官员、分赃脉络,据实严办。”
旨意八百里加急,直奔江宁。
与此同时,鄂尔泰府邸。
闭门思过三月期满,鄂尔泰刚刚解禁复出,足不出府数月,今日第一次接见一众核心门生。
书房密闭,烛火幽暗。
一众鄂党心腹神色焦虑,纷纷上前回话。
“相爷,江南漕运亏空败露,京中已然有人上奏,皇上直指彻查,尹继善手握全权查办之权!”
“咱们大半门人把持漕闸、漕仓,一旦严查,全线崩盘!”
“要不要即刻传令江南沿线官员,统一说辞、补账平数、销毁痕迹、推给漕帮流民?”
鄂尔泰端坐椅上,面色苍白,久思不语。
经盐狱重挫,他心力大不如前,可权谋城府依旧深不可测。
良久,他缓缓抬眼,声音低沉沙哑:
“不必遮掩。”
众人一愣。
鄂尔泰目光幽幽,看向南方:
“四万石漕粮缺口,太大了,遮不住、补不上、圆不了。”
“盐务一败,我党财源断绝、门生折损、声势大跌。此番漕运,是底下人急着补亏、急于捞利,贪得太急、做得太糙,才落了这么大的破绽。”
一名门生急道:“那便任由尹继善查办?任由他再斩咱们一波人手?”
“任由他查,不等于任由他赢。”
鄂尔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,眼底藏着最后的险招:
“你们记住。”
“盐弊是地方官商贪腐,皇上乐见肃清,无罪可护。”
“漕弊不一样。”
他字字阴狠:“漕运牵户部核算、京仓验收、沿途武官、中枢核算,层层都是朝中权责。尹继善若是敢全线深挖,便是一查半朝、牵动朝堂根基。”
“皇上可以容忍清商、清吏,绝不会容忍一人搅动满朝文武、动摇朝堂平衡。”
众人瞬间恍然,眼底亮起一丝惊惧与狂喜。
鄂尔泰缓缓道出终局算计:
“让他查。”
“让他放开手脚查。”
“查到州县、查到闸官、查到漕帮,他有功。”
“一旦查到户部、查到中枢、查到京官链条,皇上必会亲手叫停。”
“到那时,不用我们发难。”
“皇上会忌惮他权太重、手太长、太能掀动朝局。”
“百官会恨他、怕他、防他、群起攻他。”
“他今日查漕弊有多风光,来日被朝野孤立、被圣心制衡,就有多狼狈。”
一语落定,满堂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