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沉声领旨：
“奴才遵旨。”
灯火摇曳，映着帝王冷峻的侧脸。
君心似海，恩威难测。
养心殿内烛火忽明忽暗，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，吹得案边烛焰猛地晃了一下。
傅恒迟疑半步：“主子，若是刻意掣肘新政，浙江河工、粮务免不了耽搁，受苦的还是浙地百姓。”
乾隆背着手立在窗前，目光沉沉落向南方：
“朕心里有数，分寸交由地方老臣拿捏，只拖进度，不毁根基。卢焯本事摆在那儿，真遇上灾情，他定然放不下百姓，自会想方设法补齐缺口。”
傅恒眉头微蹙：“这般折腾，白白耗损卢焯心力。”
“唯有磨去他一身锋芒，往后他才懂收敛行事。”
乾隆回过头，语气不带半分情面，“朕赏他高官厚禄，保他身家无忧，已经是帝王最大恩典。”
“对了，再悄悄吩咐户部，往后浙江赈灾银两、河工拨款，逐项细细核查，报批流程层层加审。”
傅恒拱手应声：“奴才记下了。”
隔日，加急密信快马奔往杭州。
巡抚署书房，雨停，天光灰蒙蒙透进窗棂，卢焯正拿着河工用料账目细细核对，管家神色慌张推门而入。
“大人，出事了！原先敲定的河工拨款，户部公文驳回，说账目明细不全，全数打回重报。还有浙西三名州县联名上书，说您推行的摊丁新规不合本地旧例，暂缓落地。”
卢焯捏着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，纸面被掐出几道折痕，淡淡一笑：
“来了。”
老仆端水进门，听闻这话当即急了：
“前前后后账目反复核对三四遍，半点儿错漏没有，怎么说驳回就驳回？那群州县官之前还上门感念您减免赋税，转头就翻脸？”
“拿了旁人授意，自然变脸。”
卢焯放下账簿，起身走到桌边倒水，“皇上嘉奖的圣旨明晃晃贴在省城城门，暗地里两道绊脚绳已经拴上了。户部卡银，地方官员卡政令，步步算计。”
老仆气得跺脚：“那咱们上书进京禀明实情，找皇上说理！”
卢焯仰头喝尽杯中凉水，喉间发涩：
“上书？一纸密报早把咱们一举一动递到养心殿，皇上心里清清楚楚，这便是他想要的局面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下人通报：
“布政使带着三名知府登门求见。”
片刻，几名官员鱼贯入内，面上客客气气，行礼落座。
为首布政使捻着胡须，皮笑肉不笑：
“卢巡抚，今日登门，也是迫于地方士绅压力。摊丁新法骤然落地，乡绅阻力太大，我们实在扛不住，只能暂缓施行。”
一名年长知府顺势接话：“还有河工用料，前段时间采买物料价格偏高，下官疑心账目不实，故而联名恳请延后拨款落地。”
卢焯抬眼扫过几人，眼底清明，看透众人心思：
“新法落地前，我召集各地官吏商议半月，所有细则全由你们逐条敲定，那会儿没人提半点难处。河工采买比价三家商行，账目当众公示，何来不实一说？”
布政使脸上笑意一僵：“时移世易，现下民情有变，不得不谨慎行事。”
“说白了，是有人递了话，要卡住我的差事，对吧？”
卢焯语气平静，没有发怒。
几人脸色齐齐一变，互相躲闪眼神，谁都不敢直面回话。
另一名年轻知府硬着头皮：“大人这话太重，我等只是依规办事。”
卢焯缓缓靠在椅背上：“我清楚诸位难处，不敢违抗京中密令。但浙西河堤入汛在即，再拖一月，汛期大水漫堤，沿河数万百姓流离失所，这笔罪责，诸位扛得住？”
几人神色慌乱，互相对视，一时哑口无言。
布政使沉默半晌：“我们也不愿祸及百姓，只是上头压着，进退两难。”
“新政我暂且放缓推行，顺着诸位心意。但河工款项，必须优先放行。”
卢焯寸步不让，“新政可缓，人命拖不得。若是你们执意卡死钱粮，我即刻亲笔上疏，把前因后果、各方往来全数送入紫禁城，咱们当着皇上的面分辨对错。”
一众官员没想到素来温和的卢焯突然强硬，纷纷面露忌惮。
布政使叹了口气：“罢了，河工款项我们先协调地方府库挪借，新法暂且搁置，容后再议。”
说完一行人不敢多留，匆匆告辞。
人走屋空，老仆愤愤不平：“大人明明占理，凭什么要搁置辛辛苦苦定下的新政？”
卢焯望着窗外刚放晴的天色，满眼无奈：
“搁置新政，是换取河工顺利动工的筹码。我硬碰硬闹到皇上跟前，最后被扣个恃功要挟朝堂的罪名，河工、新政两样全毁，百姓才真的遭殃。”
老仆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，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与此同时，京城府邸，傅恒正翻看德沛送来的密报，把卢焯与地方官员周旋的经过一字不差呈报乾隆。
“主子，卢焯主动退让暂缓新政，以让步换来了河工临时钱粮，没闹冲突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”
乾隆翻看密报，指尖在纸面轻点：
“果然是聪明人，懂得取舍。不过不能就此松口，传信德沛，继续盯着，留意浙地百姓为卢焯请愿的动向。但凡有百姓聚众请留新政、称颂巡抚的消息，一律单独标注上奏。”
傅恒犹豫：“百姓感念清官乃是常情，刻意记档，日积月累容易坐实流言。”
“朕要的就是这份记录。”
乾隆抬眼，目光锐利，“积少成多，日后便是制衡卢焯最好的凭据。”
傅恒躬身领旨退出殿外，走出养心殿，望着漫天流云暗自唏嘘，一腔实心为民的清官，困在帝王权衡的棋局里，进退皆是难处。
杭州城内，转眼半月过去。
靠着地方挪借银两，河堤修筑有条不紊，可百姓眼见新政搁置，不少乡民自发凑在一起，打算联名上书巡抚衙署，恳请卢焯继续落实减负政令。
风声悄然传开，尽数落入德沛派驻浙江密探的耳中，一封加急密信连夜启程，直奔京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