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，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，憨厚开口：
“可皇上刚下了嘉奖圣旨啊！全省官吏都在称颂大人，百姓也都感念您的好，哪来的风波？大人是不是想太多了？”
卢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壁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。
“嘉奖是真，忌惮也是真。”
他侧过头，看向一脸懵懂的老仆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混在雨声里，格外沉冷：
“你以为皇上真的全然信任我？”
“我在浙江，不依附任何权贵，不结党、不营私，只一心做事。朝中各派都拉拢过我，我尽数回绝。看似干净，实则四面皆敌。”
老仆瞬间怔住，嘴唇微张，半晌才急声道：
“可您忠心耿耿啊！皇上看得出来的！”
“忠心有用，可民心太盛无用。”
卢焯放下茶盏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疲惫。
“寻常官员，百姓颂一句清官，是锦上添花。我卢焯在浙三年，修河、减赋、整盐弊，百姓家家户户立生祠，街头巷尾只知卢巡抚，不知当今圣上，你说，这是福是祸？”
老仆脸色骤然发白，这下半懂不懂，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：
“这……这难道也算过错？”
“在百姓眼里是功德，在帝王眼里，就是隐患。”
卢焯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木窗，冷雨裹挟着夜风扑面而来，打湿了他的鬓发。
“皇权集权，最忌地方官员独得民心。今日我安分做事，便是安稳良臣。来日若有人构陷我拥民自重，无需证据，皇上心中的疑心，便是我的死罪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管家压低的通报声。
“大人，京中密差到访，说是有德沛将军亲笔密函，连夜送达，务必亲启。”
卢焯身形一顿，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，瞬间换上了官场经年沉淀的冷静与肃穆。
他早已料到这一日会来，只是没想到，来得这般快。
“带进书房，闲人退下。”
片刻后，一身便服的密差快步走入，躬身行礼，神色肃穆，不卑不亢：
“卢大人，将军密函，仅限大人一人阅览，阅后需当场焚毁。”
卢焯伸手接过封口严密的信函，指尖触到信纸的一刻，心头已然有数。
他抬手示意老仆与密差退至门外，独自拆开信函。
寥寥数行字迹，字字如针，扎得人通体冰凉。
信中无弹劾、无罪责，只写了一件事：
奉旨逐月记录浙江百姓称颂卢焯之言论、地方官员依附卢焯之踪迹，据实上报皇城。
通篇无半句恶意，却字字都是监视，步步都是提防。
卢焯看完，缓缓合上信纸，闭上双眼，无声苦笑。
果然。
嘉奖的圣旨传遍浙江全境，笼络人心，安抚官吏。
监视的密令悄无声息落地，暗中制衡，防他坐大。
帝王心术，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门外雨声更急，拍打窗棂，噼啪作响，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波，敲下了前奏。
密差低声催促：
“大人，需即刻焚毁密函，下官还要回京复命。”
卢焯睁开眼，眼底澄澈依旧，却多了几分决然。
他抬手点燃信纸，看着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吞噬字迹，轻声开口，像是自语，又像是断言：
“德沛奉旨监察，非针对我个人，乃是圣意制衡。”
“可这一纸密令，便注定我往后在浙江，寸功难立，步步受限。”
密差闻言神色微变，不敢接话，只垂首而立。
待信纸化为一地灰烬，卢焯转过身，声音沉稳有力，不见半分慌乱：
“回复德沛将军，卢焯领旨。此后浙地一切舆情官情，任由朝廷查验。”
密差拱手领命，不敢多留，转身匆匆消失在雨夜之中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
老仆小心翼翼推门进来，见卢焯伫立窗前，背影孤寂挺拔，忍不住颤声问道：
“大人，出……出大事了？”
卢焯望着漆黑的夜空，缓缓摇头，语气平淡却藏着万般无奈：
“无大事，只是风雨欲来。”
“往后，我不能再这般大刀阔斧整顿吏治、推行新政了。”
老仆彻底急了：
“为何？百姓还等着大人修河堤、减赋税呢！您若是收手，之前的苦心不都白费了？”
“收手，尚可苟全。激进，便是覆灭。”
卢焯缓缓出声，字字沉重：
“我若继续大兴土木、广得民心，朝中御史必会参我收买人心、私树威望。届时皇上顺水推舟，我百口莫辩。”
他转头看向满脸焦急的老仆，眼底带着一丝不甘，却更多是通透：
“我半生为官，只求为民，不求为官。可身在朝堂棋盘，从来由不得自己。”
“我能护浙地百姓一时，护不了一世。如今能做的，唯有收敛锋芒，稳中求安，至少能保浙地数年安稳，不生战乱祸事。”
老仆红了眼眶，哽咽道：
“老天爷何其不公，踏踏实实做事的人，偏偏最受磋磨。”
卢焯闻言，低声长叹，声音消散在潇潇雨夜中：
“这便是大清官场，最寻常的宿命罢了。”
千里皇城，养心殿烛火未熄。
傅恒立在一旁，看着手中德沛先行递来的消息，低声回禀：
“主子，卢焯已然阅函焚毁，坦然领旨，并无半分怨怼。”
乾隆执笔的手微微一顿，墨汁在御纸上晕开一点黑点。
他抬眸，目光深邃难测，淡淡开口：
“此人通透，太过通透。”
傅恒谨慎开口：“主子，卢焯忠心可鉴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，这般监视，会不会寒了良臣之心？”
乾隆放下御笔，起身走到殿中，目光望向江南夜色，语气淡漠冰冷：
“朕从未疑他忠心，朕防的，是他的民心。”
“良臣有功，需赏。良臣有威，需压。”
“朕要的是天下民心尽归朝廷，而非归某一臣子。卢焯太过完美，完美到无懈可击，便最是可惧。”
傅恒心头微震，躬身不再多言。
乾隆指尖轻叩栏杆，缓缓落下最终的棋局：
“传旨德沛，持续监察，不可松懈。另外，暗中授意浙江几位老臣，适当掣肘卢焯新政。”
“不必构陷罪责，只需令他诸事掣肘、难施拳脚即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