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最怕的,从不是身受苦刑、丢官罢职。
他怕自己一世清名、半生勤政,被一纸伪证彻底碾碎;
怕两朝栽培、一心报国,最终落得个欺君贪私的千古骂名;
更怕浙地百姓感念的卢公,最后沦为朝野耻笑的贪官劣臣,寒了万民信官之心。
良久,卢焯缓缓睁眼,眼底没有泪光,却盛满历经风雨后的澄澈苍凉。
德沛收起圣谕,上前一步,语气温和带着敬重:
“卢大人,圣明烛照,终还你清白。皇上龙颜大怒,决意彻查幕后朋党,为你做主。”
堂下一众地方官员纷纷拱手附和,语气殷勤恭谨。
前几日还人人避之不及、唯恐牵连的局面,转瞬尽数改观。
人情冷暖、宦海炎凉,一瞬尽显。
卢焯淡淡扫过周遭,眸底不起波澜,微微躬身,声音依旧沙哑,却坦荡平和:
“多谢总督大人秉公断案,多谢圣主明察秋毫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北方京城方向,神色虔诚恭谨:
“臣不怕身苦、不怕罢官,独怕污名误国、浊乱吏治。今日冤屈得雪,不止是臣一人清白,更是保全两朝勤政之风、不负浙地万民托付。”
一句说完,他缓缓屈膝,端正三叩九拜,行臣子最高大礼。
动作缓慢、庄重,每一次叩首都沉稳落地。
没有人知晓,他伏地叩首之时,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悲凉。
清白是回来了,可朝堂倾轧、朋党相争,早已根深蒂固。
他半生实干、不党不群,一心扎根民生水土,不问朝堂纷争,到头来依旧沦为派系博弈的棋子,险些身败名裂。
纵使今日雪冤,往后这般刀光暗箭、构陷倾轧,何曾真正断绝?
礼毕起身,卢焯身姿依旧挺拔,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洗尽铅华的疲惫。
德沛看着他清苦模样,心生敬佩,温声劝道:
“大人沉冤得雪,本该舒心释怀。连日劳顿惊魂,且先回府休养,静待后续旨意便是。”
卢焯轻轻摇头,抬眸望向钱塘江方向,语气平静而坚定:
“多谢大人体恤。眼下冬水未平、堤岸待巡,涸田新耕、民生待安。”
“我一日在浙,便一日放不下这千里河堤、数万百姓。”
“虚名冤屈,皆是身外之物。社稷安稳、黎民无苦,才是臣子本分。”
短短数语,无半分邀功、无半分诉苦。
历经死局构陷、险些万劫不复,雪冤之后,他不念荣辱、不问前程,心中所念,依旧是河堤民生、一方百姓。
堂下官吏闻言,尽数默然垂首,人人心底羞愧难当。
阴霾散尽,暖阳遍洒公堂。
卢焯立在光中,一身布衣素袍,清贫萧瑟,却比满堂锦衣官袍,更显铮铮风骨、万丈臣心。
千里之外,紫禁城养心殿。
傅恒递上德沛第二封密报,轻声回奏:
“主子,卢焯冤屈已雪,当庭谢恩,无一语诉冤,无一词邀功,唯念浙地河堤民生。”
乾隆捏着奏折,静静良久,眼底怒意渐散,只剩无尽复杂唏嘘。
他轻轻一叹,声线低沉悠远:
“这才是真能臣、真清官。”
“朕幸而查得真相,不负良臣,不负苍生。”
“可朕也该警醒——最忠勤的臣子,往往不善钻营、不懂自保。朝堂若容不下实干之人,大清便再也无治世之根基了。”
傅恒垂首躬身:“圣明无过主子。”
乾隆抬眸望向窗外彻底放晴的天际,目光锐利决绝:
“传旨。朋党清算,即刻彻查到底。”
“朕要护住天下实干良臣,绝不让忠良再受构陷,绝不让朝堂再乱于私斗!”
江南清白天光,照不亮京城盘根错节的阴霾。
卢焯雪冤的奏折入京第二日,德沛顺着汪绍祖供词里的暗线,层层倒查、逐级溯源,一本厚厚的牵连名册,连夜封送紫禁城。
养心殿内,晨光穿窗而入,落在那本名册上,密密麻麻一串京官名姓,触目惊心。
乾隆指尖逐行扫过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傅恒垂手立在侧首,低声回奏:
“主子,德沛密报已查实。当年暗中遣人赴浙、点拨汪绍祖翻供、授意伪造账簿之人,出自都察院。”
阿桂站在另一侧,神色紧绷,嗓音发沉:
“全系鄂大人一脉旧部。”
短短一句,戳破所有遮遮掩掩的朝局暗流。
多年来满汉对峙、两派角力,终于彻底摆上台面。
鄂尔泰生前掌都察院、把持言路,门生遍布台谏,最善借风闻奏事、借吏治案打压异己。
卢焯是张廷玉嫡系门生,实干盛名盖压朝野,又即将入阁掌户部,一朝高升,必然挤压鄂派势力空间。
所以,他们不惜捏造假案、构陷忠良,欲借皇上肃贪之心,废掉汉臣支柱。
乾隆指尖重重一点名册上的名字,声线冷得发脆:
“区区台谏言官,敢私自遥控地方、捏造钦案、颠倒黑白?”
傅恒躬身道:“不敢欺瞒主子。他们赌的是——此案一旦坐实,卢焯身败名裂,张相一派元气大伤,朝堂便只剩一派独大。事后风声压下,无人深究源头。”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乾隆缓缓抬眼,眼底无怒,只有一片死寂的寒。
“拿。即刻锁拿名册上所有京官,下刑部诏狱,连夜严刑审讯,不许一人串供、不许半分徇私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
阿桂应声退步,转身领命,步履铿锵,再无半分先前的偏执。
他此刻彻底明白,昨日自己险些沦为朋党刀俎,错断忠良、助纣为虐。
殿内稍静,傅恒迟疑片刻,上前一步,低声叩请:
“主子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相府外,今日一早车马齐备。张廷玉递牌子,求见圣驾。”
乾隆眸光微凝。
所有人都在避案,唯独这位两朝老臣、汉臣领袖,沉寂月余、日日称病避朝的张廷玉,偏偏在案情大白、鄂派崩盘的此刻,主动出山入宫。
乾隆淡淡出声: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张廷玉缓缓步入殿内。
张廷玉年过花甲,须发半白,一身素色朝袍,步履迟缓,面色带着久卧病榻的虚浮,却一双老眼清亮如镜,不见半分颓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