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嗓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雷霆将至的威压,字字震彻殿宇:
“好!真好得很!”
他缓步上前,龙袍下摆扫过青砖,步履极慢,却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朕先前日夜纠结,痛惜良臣失德、吏治崩坏,一遍遍自问,是不是朕以诚待人、太过宽柔,才纵容臣子肆无忌惮!”
他陡然转头,双目赤红,眸光凌厉如刀,扫过傅恒、阿桂二人:
“结果呢?!结果是朕朝中有奸佞!”
“是有人盘踞朝堂、结党营私,借着一桩陈年旧案,颠倒黑白、捏造实证!”
乾隆声调骤然拔高,满腔怒火彻底炸开,“不惜构陷两朝勤恳良臣,不惜搅动地方吏治动荡,不惜欺瞒朕的耳目,只为党同伐异、打压异己!”
阿桂心头巨震,当即双膝一沉,扑通跪地,拱手请罪:
“奴才失察!奴才妄下论断,险些冤屈忠臣,请主子降罪!”
乾隆看都未看他一眼,眼底戾气愈发浓重,字字如惊雷炸响:
“萨哈谅、喀尔钦贪墨是真,朕从严惩治,从未姑息半分!朕本以为,吏治之弊,在臣子贪心不足!”
“可今日朕才看清!比起臣子贪财,结党乱政、构陷忠良,才是毁我大清根基的剧毒!”
他抬手指向地上的奏折,语气冷得刺骨:
“卢焯是什么人?是熬死师爷、露宿芦棚、徒手为浙闽百姓守住千里安澜的能臣!是手生老茧、身带风霜、一心只在民生社稷的清官!”
“这般鞠躬尽瘁、不负朝廷的臣子,他们也敢动?!”
“就因为他是张廷玉门生,就因为他不党不私、不附派系,就该被凭空栽赃、身败名裂?!”
乾隆胸口剧烈起伏,积压多日的惋惜、怀疑、失望,尽数化作滔天怒火。
“他们拿捏朕惜才之心,拿捏朕整肃吏治的决心!借着刘吴龙的弹劾,借着地方刁民的贪念,层层布局、环环相扣!旧案重翻、伪造账证、点拨人证、刻意构陷!”
“好一手借刀杀人、坐收渔利!”
他猛地抬手,重重拍在御案之上,砚台震颤,墨汁溅出,落在明黄桌布上,点点黑渍刺目至极。
“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!”
乾隆立在殿中,龙颜震怒,声威浩荡,字字句句皆是金口铁律:
“此案绝非止于汪绍祖、杨震景两个小丑!地方刁民、涉事贪官,只是台前跳梁的蝼蚁!真正藏在幕后、操纵全局、挑拨党争、构陷良臣的人,朕必彻查到底!”
“不论品级、不论资历、不论派系!但凡伸手此案、暗中搅局、捏造是非、构陷忠良者,一个不留!连根拔起!”
傅恒俯身深叩,沉声应道:
“奴才遵旨!”
此刻的他,心头所有疑虑尽数落地。
难怪张廷玉连日称病避职,刻意规避;难怪鄂尔泰一脉门生刘吴龙,无风而起、死咬旧案不放。
从始至终,这桩浙江贪腐案,从来不是吏治贪私,是满汉派系的生死博弈,是朝堂权斗的锋利屠刀。
阿桂伏跪在地,面色羞愧凝重,沉声请命:
“奴才愿赴浙江,协助德沛大人逐线彻查,顺藤摸瓜,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幕后搅局之人,以赎前失!”
乾隆冷冷瞥他一眼,语气依旧冰寒:
“你确实该好好查查。”
“你先前一口咬定汉臣多伪、清名皆假,字字刻板偏执,落入派系成见,险些错断一桩冤案、枉送一位良臣。”
他语气稍顿,威严告诫:
“记住今日之失!律法之前,不分满汉;朝堂之上,只论忠奸!再敢以派系私见断案论人,朕绝不轻饶!”
“奴才谨记圣训!永世不敢再犯!”
阿桂重重叩首,心悦诚服,再无半分执拗偏见。
乾隆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漫天风雪,眼底怒意未消,寒芒灼灼:
“传旨德沛。”
“第一,即刻洗脱卢焯构陷污名,安抚浙地民心,公示案情始末,还良臣清白。”
“第二,汪绍祖、杨震景捏造实证、攀咬上官、祸乱朝局,从重拟罪,秋后处决。”
“第三,彻查所有暗中点拨、通风报信、操控人证、伪造证据之人,逐条登记、逐级溯源,所有涉案京官、地方官吏,一律锁拿审讯,据实参劾!”
他最后一句话,压得极低,却带着毁天灭地的肃杀:
“朕要让满朝文武看清——大清的朝堂,是朕的朝堂,不是朋党营私、相互倾轧的戏台!谁再敢借公济私、残害忠良,朕便掀了谁的根基,废了谁的前程!”
暖阁风声呼啸,烛火剧烈摇曳。
京城雷霆震怒,旨意六百里加急再下江南。
三日之后,杭州总督府正堂。
阴雨初歇,一缕薄阳穿透连日阴霾,斜斜落进森严公堂,照在青砖地上,破开连日沉暗。
德沛手持明黄圣谕,立于堂中,神色庄重肃穆,朗声宣读最终圣断。
句句清朗,字字落地有声,将构陷始末、党羽操纵、伪证害人的真相尽数公示,最后高声落定:
“……卢焯一身清白,无分毫受贿徇私之实,冤屈尽雪,即刻摘除罪名、洗刷污名!”
话音落下,满堂官吏齐齐垂首,无人敢出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尽数凝在堂中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之上。
卢焯立在原地,一身素布旧袍洗得发白,数月拘押审讯,不曾有锦衣暖食,面色枯槁憔悴,鬓白更甚从前,唯独脊背依旧笔直如松,不曾弯折半分。
从立案被拿问、朝野流言蜚语漫天,到公堂对峙、层层剥茧洗冤,他自始至终沉稳克制、不惊不怒。
可此刻,圣谕昭雪、清白归身,他紧绷数月的心弦骤然一松,肩头那股压得人窒息的沉压轰然落地。
他微微闭眸,喉结重重滚动两下,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。
无人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指节微微颤抖。
不是狂喜,不是侥幸,是历尽构陷刀斧、受尽污名磋磨后的酸涩与释然。
三年芦棚风雨、昼夜勘河,熬得师爷累死、自身形销骨立,他从未有过半分委屈。
数年减赋安民、禁扰恤民,甘做苦臣、不图虚名,他从未有过半分怨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