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此处，他连连摇头，一脸哭笑不得：
“再者说，我家里那婆娘的性子，尹兄你最清楚。精打细算到极致，家里一根鸡毛掸子几根毛她都能数得清清楚楚，一丝银子动静都瞒不过她。”
“三万两银子动出去，根本藏不住，我怕是风月没享着，先被家里闹得鸡飞狗跳！”
一番话说得几个人哈哈大笑，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。
笑过之后，尹继善神色微微一敛，眼底的戏谑褪去，多了几分正色。
他望着四人，语气带着郑重的提醒：
“玩笑归玩笑，正事我得提醒你们一句。圣祖爷早有定规，大清律例明文写着，文武官员挟妓狎游、饮酒作乐，皆是违规违纪，查实便是杖责罢官。”
“你们几位皆是朝中在职重臣，手握实权。这事一旦被都察院那些御史抓到把柄，一本参上去，不仅当众丢人现眼，还要落个处分前程受损，实在得不偿失，合算吗？”
这话字字落地，瞬间压下了厅内的轻浮气氛，多了几分官场独有的凝重。
勒敏神色一凛，下意识坐直身子，眼底浮出几分迟疑，显然被这番话劝动了些许顾虑。
阿桂眉头微蹙，素来恪守规矩的他，已然生出几分退意。
唯独高恒这个国舅爷，脸上毫无惧色，反倒嗤笑一声，满脸的不以为然，神色松弛又张扬，透着久居官场的油滑与肆无忌惮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语气轻描淡写，满是不屑：
“尹兄太过谨慎，如今官场里的这点风流罪过，早就不算什么大事了。”
“前阵子和亲王世子，身份何等尊贵？偷偷溜去八大胡同狎游，当场就被钱度他们拿了个正着，直接扭送去了九门提督衙门。”
高恒抬手指了指身侧的钱度，笑得肆意，“后来刘统勋大人据实上奏，圣旨下来，也不过是送宗人府杖责四十。”
“可结果呢？”高恒挑眉，语气愈发轻佻嘲讽，“宗人府里上下打点一番，花点银子疏通关系，四十板子就是做做样子，跟鸡毛掸子垫着软垫打人没两样，听个响、走个流程罢了。说到底，就是做给外人看的虚场面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靠，满脸笃定，底气十足：
“这点无伤大雅的风流小罪过，我还稳稳当当承受得起，根本碍不着前程。”
钱度被点名，立刻笑着接话，眼底满是市侩圆滑：
“高大人说得实在。如今官场通透，重罪错不得，这点风月小事，银子就能抹平，根本不算纰漏。”
有高恒带头撑腰，又有钱度附和，原本心存顾虑的勒敏，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，终究抵不过松弛享乐的心思。
阿桂看着三人兴致高涨的模样，沉默片刻，最终也松了口。
同行同僚齐聚，众人皆愿前往，他一人执拗扫兴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。
尹继善见几人心意已决，知道再劝无益，只得无奈摇头，不再多言。
夜色彻底笼罩金陵城，晚风裹挟着秦淮河的水汽，温润缠绵。
几人换下正经朝服，换上寻常锦缎便袍，避开官府耳目，乘着精致乌篷马车，一路直奔闹市最繁华的彩凤楼。
暮色霓虹，楼外灯笼高挂，流光璀璨，丝竹弦乐之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，婉转靡丽。
彩凤楼内更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，暖香缭绕，雕梁画栋精致繁复。
一众歌姬舞姬身姿窈窕、眉眼娇媚，穿梭席间，敬酒唱曲、笑语盈盈。
高恒熟门熟路，一落座便扬声喊人，语气慵懒轻佻：
“巧媚儿，过来。”
巧媚儿一身水红软纱罗裙，莲步轻摇贴身上前，眉眼含媚。
高恒不等她落座，伸手便扣住她手腕往怀里一带，让她半倚在自己肩头，指尖肆无忌惮摩挲着她细腻手背，嘴角挂着坏笑：
“几日不来，想爷没有？”
巧媚儿脸颊微红，软糯嗔道：
“大人贵人多忘事，哪里记得奴家。”
“胡说。”
高恒低笑出声，指尖轻轻掐了下她的腰侧，动作轻薄随意，“惦记你这张嘴甜，惦记你温温柔柔伺候人，不然我何苦冒着被家里母夜叉盘问的风险，专程跑南京来？”
说罢他举杯就着美人手中小盏饮尽，眼神迷离轻浮，哪里还有半分户部高官的端庄持重。
一旁的钱度最是市井放浪，贪色又贪闹，早已左右各搂一名粉衣歌姬。
他一手死死揽着女子纤腰贴紧自己，另一只手捏着酒杯往女子唇边送，痞气十足：
“来，陪爷喝一口，喝好了，爷今晚重重有赏。”
女子娇羞推脱，他反倒笑得更狂，故意凑近耳边低声调笑：
“怕什么？爷是管钱粮的官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，只管哄得爷开心，比伺候十个寻常客商都划算。”
他全然不顾官体规矩，席间荤素玩笑张口就来，手脚不闲，肆意轻薄，一副贪官纵欲、声色无度的丑态展露无遗。
素来斯文谨慎、平日在朝堂唯唯诺诺的勒敏，此刻彻底撕开了拘谨假面。
他不似高恒张扬、不似钱度放肆，却最是沉溺温柔软乡。
身边佳人纤手执壶，细细斟酒，他微微歪头，任由女子发丝拂过脸颊，低声温语：
“南京风月，果然养人，比日日看案卷舒服百倍。”
美人轻笑：“大人平日太累了。”
勒敏抬手，轻轻抚过女子鬓边碎发，眼底满是松弛贪恋，语气慵懒：
“是啊，做官太累，唯有此处，才算活人日子。”
他端杯慢饮，眉眼温顺缱绻，将文官骨子里的贪欢懈怠藏在斯文的皮囊之下。
唯独阿桂看着最克制，却最是反差惊人。
他一生治军肃整、最讲礼法纪律，此刻独坐一侧，看着满室靡靡之景，看似端正，眼底早已松动。
身旁舞姬身姿翩跹，缓步上前奉酒，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掌心。
旁人以为他不为所动，谁知阿桂沉默片刻，低声吐出一句：
“今夜不谈公务，不谈军纪。”
舞姬柔声应下，顺势半蹲身前。
阿桂垂眸看着眼前娇媚人影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紧绷多年的心弦彻底崩断。
铁血重臣，终究也沉沦温柔风月，默许了这违规狎乐的荒唐光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