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散去，堂内只剩贴身师爷。
“大人，如今江南大治、朝堂肃清，皇上接连下旨褒奖，不少京中重臣递信，举荐您入阁赴京任职，接替空缺的军机位置。”
师爷将数封私信摆在案上，语气带着欣喜，“入主军机，便是跻身朝廷核心，是多少官员毕生所求。”
尹继善随手将信函推至一旁，目光望向窗外院内繁茂的草木，淡淡一笑：
“入阁辅政固然是殊荣，可两江财赋占天下近三成，漕盐河系牵系京畿衣食，眼下根基刚稳，我骤然离任，新政极易半途生变。”
“我已草拟谢折，婉拒举荐，情愿继续留守江南，守好大清东南粮仓。”
师爷怔了一瞬，随即恍然：
“大人淡泊权位，一心扎根地方，放眼朝野实属难得。”
就在尹继善草拟复折之时，京城传旨太监携御旨抵达江宁。
厅堂香案设妥，尹继善率众接旨。
圣旨之中，乾隆先是细数尹继善数年功绩：
纾解军需危局、肃清两淮盐贪、整顿千里漕弊、破获蓄意害民河工阴谋，接连四大难题皆从容化解，安定东南半壁。
而后体恤其深耕江南之功，不强令入京入阁，赏赐良田宅邸、御用笔墨，准许就地统筹两江全盘事务，遇事可直达御前，不必经由六部中转。
接旨已毕，传旨太监私下笑道：
“皇上在养心殿屡屡提及，尹中丞坐镇江南，便是替朝廷守住了天下财赋根本，任由您自选去留，绝不以中枢官职束缚。”
送走京使，转眼入秋。
勒敏、阿桂借巡查地方军务之机结伴南下江宁，阔别许久再度相聚总督衙署。
阿桂一身戎装，落座便开怀大笑：
“现如今京里风气大变，没有党争倾轧，各部各司其职，全拜中丞数年苦战所赐。鄂尔泰闭门思过，再无翻身余地，往日盘根错节的派系阴霾一扫而空。”
勒敏端起茶盏，神色温润：
“皇上原本有心调您回京入军机，听闻您主动请留江南，愈发看重您不恋权爵的品性。眼下西北边防安稳，粮草补给大半仰仗江南漕运，您把两江打理妥当，前线将士衣食无忧。”
高恒随后赶到，近年在户部理顺钱粮法度，借着江南整改的范本，在全国逐步推行盐漕新规，见到尹继善由衷感慨：
“当初从盐弊起步，一路闯过漕运死局、河工绝杀，步步都是刀尖行路，如今尘埃落定，江南成了全国吏治样板。”
四人把酒闲谈，从朝堂往事聊到地方民生，从过往风波说到来日规划。
酒过三巡，夜色渐浓，阿桂望着满城灯火：
“往后再无阴私构陷、再无借公务暗下绊子，中丞总算能清闲些许。”
尹继善浅酌清茶，轻轻摇头：
“清闲从不是为官本分。眼下民生富足，接下来要着手修整江南各地学堂、兴修乡间水利，改良农具劝课农桑，把一时安稳化作长久盛世根基。”
几人相视点头，心底尽是敬佩。
三日后，勒敏、阿桂、高恒陆续返程回京。
送走友人，尹继善依原定规划，拆分富余库银，一部分拨付府县兴办义学，一部分用于乡间沟渠开凿，由府衙派员下乡督导农事。
秋冬流转，又是一年开春。
乾隆借着南巡视河工之名，亲临江南。
御驾行至扬州、江宁，一路亲眼目睹盐埠繁华、运河漕船连绵、田间禾苗茁壮、百姓安居乐业，街巷市井一派太平景象。
行宫之内，乾隆屏退左右，独留尹继善闲谈。
“朕数年悬心江南积弊，经你之手焕然一新，漕、盐、河、民四项尽数理顺，东南无忧。”
乾隆望着窗外江南春色，语气满是赞许，“你不愿入阁，固守地方，成全了两江，也成全了朕的盛世布局。”
尹继善躬身回话：
“臣不过恪尽分内职守，赖圣上信任、万民勤勉，方有眼下光景。往后仍会谨守初心，岁岁整饬吏治、劝农安民，不负朝廷托付。”
乾隆含笑颔首，提笔亲笔题写匾额，赠予尹继善。
御笔匾额送入总督衙门之日，全城官吏百姓齐聚衙前，江南上下一片欢腾。
南京两江总督府的花厅里，晚风卷着初夏的湿热穿帘而入，吹散了满室公文的墨臭。
高恒率先放下手中茶盏，身子往后慵懒一靠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紫檀桌沿，脸上褪去了朝堂之上的严谨肃穆，挂着一身散漫轻佻。
他扫过身侧端坐的阿桂、勒敏、钱度三人，眉眼带笑，语气熟稔又随意：
“咱们四个难得凑在南京碰个头，整日埋在卷宗、钱粮、案子里，骨头都快熬锈了。”
阿桂端坐如松，一身官服穿戴齐整，闻言只是淡淡抬眼，神色端正，带着武将出身的沉稳克制，并未接话。
勒敏微微颔首，眉眼温和，带着文官的谨慎，轻声附和：
“连日奔波查案，确实紧绷太久了。”
钱度捏着茶盏的手指微松，眼底闪过一丝活络，素来贪乐好闲的性子早已按捺不住，只等着有人牵头。
高恒见状朗声一笑，直接拍板：
“今儿我做东，咱们放下公务，去彩凤楼松快松快，好好乐乐！”
话音落下，厅内瞬间静了一瞬。
一旁端坐的尹继善端着茶杯，眸底掠过一抹戏谑的笑意，放下茶碗，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高恒身上，故意打趣道：
“我看你哪里是想散心，分明是惦记着彩凤楼的巧媚儿吧？既然这般上心，干脆花点银子，直接赎了她的身子带回府上，岂不是日日省心，何必次次专程跑来？”
这话一出，其余三人皆是莞尔一笑，目光齐刷刷落在高恒身上。
高恒不恼不羞，反倒咧嘴一笑，摊开双手，满脸无奈又戏谑的模样，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憋屈：
“尹兄这话说得轻巧，我何尝不想？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，压低声音，一副过来人诉苦的模样：
“上次我随口跟那老鸨提了一句，你猜怎么着？那老鸨张口就要五万两养老钱！我磨了半天嘴皮子，看那架势，最少三万两才肯松口放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