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，江南春雨骤起。
连绵细雨淅淅沥沥，连落整夜，运河水位暴涨数尺，滚滚春水持续冲刷堤岸根基。
夜半三更，淮扬沿岸旷野无人，风雨呼啸，河水拍岸轰鸣。
数道黑影趁着雨夜漆黑、巡查松懈，潜至各处薄弱堤段，手持铁铲撬棍，俯身快速松动最后一层堤土，欲彻底击穿堤基、引爆溃堤大祸。
他们自以为夜色遮身、无人知晓，殊不知——
沿岸密林、田埂、草垛之间，无数乔装潜伏的绿营兵丁，早已蹲守三昼夜，双目死死锁定这片堤岸动静。
“动手！”
一声低沉令下，伏兵四起！
火把骤然点亮雨夜，照亮整条河岸！
数十名鄂党心腹爪牙，手持器械、正在作案现行，瞬间被层层官兵合围，无路可逃！
刀兵林立、火把通明，雨夜杀机彻地！
无人漏网、无人逃逸，所有作恶之人，全数当场生擒，人赃并获、现行做实！
带队武官连夜飞报江宁：
“启禀大人！淮扬沿岸抓获作恶凶徒三十二人，缴获作案器械无数，尽数是夜半掏挖堤基、蓄意制造溃堤的现行犯！经连夜突审，全数供认是受京中秘令指使，刻意伪造天灾水患！”
总督衙署，雨夜未歇。
尹继善端坐正堂，接过供词、看罢人证罪状，眼底终于掠过一抹释然。
蛇出洞了，局破了。
师爷振奋拱手：“大人！铁证如山！人为构陷、蓄意祸乱江南、谋害封疆、残害万民、阻断漕运，桩桩件件，皆是谋私乱国的滔天重罪！鄂尔泰这一次，彻底自露马脚！”
尹继善指尖抚过供词，语气平静却铿锵有力：
“这一次，不是派系之争。”
“是臣子祸国、私害万民、蓄意毁粮毁漕、动摇国本。”
“盐弊、漕弊，尚可包容分寸、留一线余地。”
“蓄意制造水患、屠戮百姓、倾覆漕运、扰乱天下，绝无半分可恕之地。”
他提笔落纸，连夜撰写八百里加急密折，
句句写实、字字铁证：
人犯口供、作案器械、暗洞方位、雨夜现行、京中密令脉络，
全盘托出、毫无保留、证据闭环、无可辩驳！
京城，春雨绵绵，养心殿烛火彻夜不熄。
当尹继善的加急密折送入宫中，乾隆连夜展阅。
一页页铁证、一条条供词、一桩桩人为祸国实情，映入眼帘。
殿内死寂无声，檀香凝滞，风雨潇潇。
乾隆握着奏折的手指，指节寸寸泛白，眼底盛怒，沉寂许久。
苏培盛侍立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，乾隆缓缓抬眸，声音冷得刺骨：
“朕容他党争、容他私怨、容他护庇门人。”
“可朕绝不容他，以万民性命、天下漕运、社稷安稳，为一己私棋！”
“盐可贪、漕可弊，
山河百姓，不可戏！”
当夜，天子雷霆震怒，降下尊严圣旨：
一、江南所有涉案重犯，就地正法、以儆效尤！
二、彻查幕后主使、串联祸国实情，即刻锁拿所有残余心腹门生，从严查办、绝不姑息！
三、鄂尔泰疏于管束下属、纵容党羽滋生、失察地方民情、扰乱朝堂风气，念其历任重臣、素有功绩，免其重罚。着令革去当月所有恩赏俸禄，闭门府中思过三月，自省其身、查摆过错，留任军机、戴罪履职观其后效！
圣旨如惊雷破空，连夜传遍京城、震彻朝野！
次日天明，京城震动、百官噤声。
鄂尔泰府邸，并无禁军围府的森严桎梏，唯有宫内传旨内侍肃立堂中，当众宣读圣意惩处。
鄂尔泰立在厅堂正中，白发萧然、身形微佝。通篇听罢圣谕，他神色沉凝、面含愧色，昔日权倾朝野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，只剩满心愧疚与落寞。
半生权谋周旋、半生朝堂对峙、半生苦心经营的朝堂根基，经此一祸，折损大半、风光不再。
一旁的张熙瘫跪在地，泪流满面、浑身颤抖，满心惶恐后怕。
鄂尔泰缓缓闭上双目，一声悠悠长叹，裹挟着无尽愧悔与彻骨苍凉：
“我半生身居高位，步步筹谋、事事算计。终究错在——驭下不严、执念太深、私心过重。”
“朕待我恩重如山、数次包容，予我权位、护我周全。可我沉溺党争、疏于履职、纵容属下祸乱地方。”
“万幸圣心宽厚、不忍重罚，留我残身、予我改过之机。此番俸禄尽夺、闭门思过，是惩戒，亦是保全。”
“我赢了半生朝堂博弈，却险些葬送君臣恩义、半生清名！”
消息传到两江，各府州县官吏卸下常年悬在心头的提防，两淮盐场、运河闸口、沿江河工各处秩序井然，积压多年的隐性弊患借势逐一理顺。
初夏时节，麦浪铺遍江淮原野，漕船首尾相连畅行运河，盐埠商贸往来兴旺，江南迎来难得的升平光景。
总督衙门正堂，一众府道官员齐聚一堂，汇总半年地方民政、税赋、河工诸事。
淮扬道官员捧着簿册躬身回话：
“托中丞调度有方，开春加固的千里堤岸经受住汛期大水，全境无一处溃决，夏粮收成较往年增收两成，追缴的历年贪墨银两全数补入藩库与河工专款，各项开销自给有余，无需朝廷额外调拨钱粮。”
盐运司主事紧随其后禀报：
“新颁盐引章法落地半年，私煎私卖、隐匿厘金之风绝迹，官盐产销顺畅，盐税足额入库，往日勾结京官暗中分润的积弊一扫而空。”
众人轮番报喜，满堂气氛轻松融洽，纷纷交口称颂尹继善治江功绩。
待众人悉数禀罢，尹继善缓缓起身，目光扫过满厅僚属，语气平和稳重：
“眼下一时安稳，不可心生懈怠。积弊虽除，吏治松懈、农事疏漏、零星私弊仍有复发隐患，往后仍要常态化巡查，防微杜渐。”
“河工专款专款专用，每年汛期之前例行勘修险堤；盐务按月核验产销账目，不许新的暗账滋生；漕运沿用分段核查旧制，杜绝沿途克扣。守成远比破局更耗心力。”
一众官员齐齐躬身领命：
“谨遵中丞政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