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判拱手领命:“属下立刻行文各州县,专款专存,杜绝官吏挪用。”
转瞬入冬,运河冰封,本年秋漕全数平安抵运京仓,漕运大案平稳收官。
朝廷下旨赏下内库绸缎与纹银,褒奖尹继善整顿漕务之功。
消息传开,江南官场安稳,京中张党官员纷纷庆贺,鄂党一众却闭门敛踪,低调度日。
夜色沉沉,尹继善独坐书房,铺开纸笔,撰写年终总折。
窗外寒风呼啸,吹动院角枯枝。
师爷添上炭火,低声开口:
“接连平定军需、盐弊、漕弊三大风波,中丞坐镇两江,朝野声望鼎盛,鄂尔泰接连受挫,短时间再无力寻衅。”
尹继善落笔稍顿,缓缓摇头:
“眼前安稳只是表象。鄂尔泰隐忍蛰伏,把所有算计挪向河工,淮扬水患隐患本就积年已久,来年春夏汛期,才是新一轮风波开端。朝堂党争一日未消,江南便无一日真正太平。”
写完奏折,他起身推开窗,凛冽冷风扑面而来,目光望向江北淮扬连绵水网的方向。
凛冬渐尽,春风渡江南。
一夜间,淮扬千里冰河解冻,运河水势暴涨,沿岸堤塘春水漫溢,蛰伏一冬的潮湿泥泞,尽数翻涌而出。
两江地界褪去冬日沉寂,春耕始发、漕船复航、河工启修,看似万物顺遂、政通人和,唯有尹继善心底清楚——
今年的江南太平,是装出来的。
总督衙署大堂,清晨天光微亮,各府州县河工文书堆叠满案。
淮扬道通判躬身立在堂中,神色凝重,拱手禀报:
“大人,入冬以来,咱们依令提前抢修薄弱堤段、留存河工专款,江北三十六处险堤尽数加固完毕。可属下连日巡查发现,多处老堤基底被人刻意掏挖暗洞、偷拆固堤木桩,表层看似完好,底下早已中空,春水一冲,随时会溃堤出险。”
这话落地,堂内气氛骤然沉冷。
师爷脸色一变:“刻意掏挖?分明是人为作祟!”
“绝非民夫施工疏漏。”
通判重重点头,“所有暗洞方位刁钻,尽数藏在河工巡查盲区,不触表层、不留明面痕迹,只为待春水大涨、汛期来临,借自然水势冲垮堤岸,伪造天灾溃堤假象。”
尹继善立在案前,指尖轻轻抚过堤工图纸,眼底无半分意外,只剩彻骨清明。
他轻声开口,一语戳破全局:
“来了。”
“鄂尔泰蛰伏一冬,收了漕运贪弊、藏了党争锋芒,不碰盐、不碰漕,专等开春河工做文章。”
师爷急道:“他要制造水患?一旦淮扬溃堤,淹良田、冲民居、阻漕运,所有罪责尽数压在大人身上!治河不力、守备不严、疏于防范,桩桩都是重过大罪!”
“正是他的终极算计。”
尹继善转身望向窗外滔滔春水,语气冷静通透:
“盐弊、漕弊,都是人祸贪腐,有据可查、有账可核、有人可抓。”
“唯独河工溃堤,一旦伪装成天灾,便是无凭可查、无人可定、无责可追。”
“水患一起,万民受灾、漕路断绝、京粮阻滞,朝野震怒,皇上必追责两江督抚。届时鄂尔泰再授意御史台群起弹劾,我纵有百口,也难自辩。”
通判攥紧拳头,愤然道:“属下即刻带兵巡查沿岸,严查可疑人手,抓捕作恶之人!”
“不可。”
尹继善抬手制止,沉稳摇头:
“此刻抓人,为时过早。”
“对方刻意隐秘行事、不留痕迹,如今只留暗洞、不见人踪。仓促搜捕,抓不到主谋、拿不到实证,只会打草惊蛇,让他们彻底隐匿,后续再无取证之机。”
他眸光锐利,瞬间定下破局死计: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第一,所有巡查官差,即刻撤回,佯装毫无察觉、依旧如常春耕巡河,刻意示弱、故意麻痹对方。”
“第二,命各地河工暂缓查漏修缮,对外放出风声——今春水势平缓、堤工稳固,本年汛期无虞,彻底让对方放松警惕。”
“第三,抽调两江绿营精锐,乔装乡民、散落沿岸各村,昼夜潜伏蹲守,只盯夜半动静、只拿作案现行、只抓主谋核心。”
通判瞬间顿悟:“大人是要引蛇出洞,当场拿赃、当场拿人,做实人为祸水的铁证!”
“没错。”
尹继善语气沉定:“他想借天灾害我,我便借人祸破局。只要抓得住现行、锁得住证据,天灾便是人祸,失职便是构陷。”
江南这边悄然布下天罗地网,静待鄂党露馅。
千里京城,鄂尔泰府邸。
春日暖阳落满庭院,蛰伏半载的鄂尔泰,终于褪去冬日憔悴,神色恢复沉稳凌厉。
书房之内,张熙手持江南密信,快步入内,眉眼带喜:
“相爷!江南消息传回,尹继善毫无察觉!淮扬堤岸暗洞尽数就位,对方巡查松懈、全无防备,只待三五日春雨连下、水势再涨,便可如期溃堤!”
鄂尔泰端起清茶,唇角勾起一抹笃定冷笑。
“我隐忍半年、不发一策、不生一事,就是为了今日这一步。”
他缓缓起身,踱步窗前,字字皆是绝杀算计:
“盐局、漕局,我皆留痕迹、落人把柄,终归是小败。”
“河工一局,无痕无迹、借天杀人。”
“水患一成,江北千里泽国、漕运中断、春耕尽毁。两江连年安稳,唯独今年出事,必是尹继善守备不力、治理疏漏。”
“届时我授意御史台二十余位言官,同日递折弹劾,罗列怠政疏忽、虚耗公帑、治江无方三大罪状。”
“皇上纵有圣眷,面对灾民流离、朝堂哗然、漕粮断绝,也必忍痛降罪、革职追责!”
张熙躬身激动道:“此局无解!尹继善纵使通天能耐,也辨不清天灾人祸,此次必跌下两江神坛!”
鄂尔泰眸光幽深,沉声吩咐:“即刻传密令江南!让沿岸主事夜半再加一把力,补挖暗洞、松动堤基,确保春雨一落、必破无疑!事成之后,尽数隐匿逃逸,不留一丝线索!”
“属下遵命!”
密信连夜南下,杀机悄落淮扬河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