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差当堂长叹:“四位朝廷重臣,身负南下查案重任,不思鞠躬尽瘁,反倒沉溺风月、败坏官风、口无遮拦、藐视圣规,属实荒唐至极。”
审案文书、供词口供,即刻封缄,六百里加急传回京城。
紫禁城,御书房。
时值午后,蝉声聒噪,却压不住满堂寒意。
乾隆手持江南传回的供词卷宗,一页页翻过,脸色一次比一次沉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。
刘统勋躬身立在一旁,神色肃穆。
良久,乾隆猛地将卷宗拍在御案上,墨笔震得滚落案边。
“可笑!荒唐!”
两声怒斥,震得殿内太监侍卫尽数跪地,大气不敢喘。
乾隆眸光凌厉,满是失望与愠怒:
“朕何等信任!高恒是朕亲用的外戚近臣,阿桂是朕倚重的文武栋梁,勒敏、钱度皆是朕精挑细选的能臣!”
“朕遣尔等南下核查江南钱粮、吏治民情,是委以重任、寄予厚望!”
“尔等倒好!拿着朝廷俸禄、顶着钦差名分,白日装模作样办差,夜里流连青楼画舫,狎妓纵乐,狂妄谤规!”
刘统勋沉声道:“圣上,圣祖爷明令,官员挟妓宴游,属违禁重罪。四人知法犯法,且当众藐视监察、轻慢国法,影响极劣,若不严惩,无以肃吏治、正官风。”
乾隆指尖死死按着卷宗,眼底怒火翻涌,又藏着一丝隐忍犹豫。
他太清楚这四人的本事——
高恒理财冠绝朝堂,江南钱粮离不开他梳理;
阿桂战功赫赫、治军无双,是朝中难得的忠勇能臣;
勒敏办案缜密公允、条理清明;
钱度精于核算,天下钱粮核查少不得他。
皆是实干之臣,绝非庸碌贪官。
乾隆沉默良久,冷声道:
“朕知四人有才,正因有才,更不该恃才放肆、目无纲纪。”
“有才无德,最为祸端。”
刘统勋垂首:“圣明。”
乾隆缓缓抬眼,定下调子:
“传旨江南。”
“高恒,首倡狎乐,狂妄悖言,藐视国法,罪责最重,革去江南钦差一应差事,罚俸三年,回京待罪听参。”
“钱度,放浪形骸,酒后狂悖,污辱官体,革职留任,严查钱粮一案戴罪立功。”
“勒敏,随波逐流,失守官规,从轻罚俸一年,严加申饬,记大过一次,录入官档。”
“阿桂,虽未狂言、未纵欲,却身为重臣,失察纵容、知错不阻,有负重臣表率,降一级留任,当众自省罚过。”
旨意一条条落下,轻重分明,功过有别。
刘统勋躬身领旨:“臣遵旨。”
旨意再度六百里加急,飞驰江南。
软禁小院中,传旨太监朗朗宣读圣谕。
四人静静立在院中,听着各自的责罚,神色各异。
高恒浑身僵硬,面如死灰。
他素来恃宠而骄,一生顺风顺水,从未受过这般重责、这般羞辱。
革差待参,看似留职,实则前程已然蒙上厚厚阴霾。
他抬头望着天空,苦笑一声,满是悔意:
“一时风月贪欢,一场狂妄自大,终究是我输了。”
钱度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,心有余悸。革职留任、戴罪立功,已是圣上格外开恩,若是重究,他此生官途彻底尽毁。
勒敏长长松了一口气,后怕不已。
仅仅罚俸记过,已是最轻处置,好歹保住半生清名与仕途根基。
唯独阿桂神色淡然,无喜无悲。
他微微垂眸,低声道:
“臣,领旨谢恩。知错改过,往后必谨守礼法、恪尽职守,不负圣恩。”
风波尘埃落定。
圣旨宣读完毕,太监带人离去,院门禁闭解除,软禁撤销。
四人恢复自由身,却再也找不回往日的意气风发、从容高傲。
昔日秦淮河上,一舟风月、肆意癫狂;今日高墙之内,一纸圣谕、荣辱分明。
夜色再临金陵,秦淮河依旧灯火璀璨、笙歌彻夜,画舫凌波、美人依旧。
只是从此——
再无四位重臣,深夜泛舟、醉卧风月。
责罚旨意落地之后,四人暂且留在南京收尾未完的公务,往日结伴闲聚的兴致荡然无存。
往日一有空便琢磨奔赴彩凤楼、泛舟秦淮,如今几人碰面,个个神色拘谨,闭口不提风月二字。
高恒挨了重责,心头憋着闷气,既恼自己一时贪色惹祸,又怨老鸨漫天要价没能早早把巧媚儿赎出,落得身陷风波。
白日坐镇府衙盘查藩库钱粮,神色冷脸严苛,手下官吏稍有纰漏便被他厉声训斥,全然没了此前在青楼谈笑风生的随和模样。
傍晚独处客栈客房,他倚坐在窗边,望着秦淮方向连片灯火,指尖摩挲腰间玉佩,低声自语:
“只当银子能摆平万事,到头来栽在一场寻欢上,三万两没凑齐,反倒平白丢了体面,被罚俸三年,当真得不偿失。”
贴身随从小心翼翼上前回话:
“大人,彩凤楼那边老鸨遣人送来口信,巧媚儿日日挂念大人。”
高恒眉头猛地一蹙,抬手摆手:
“往后不要再和那边往来,再沾风月,怕是圣上还要再加罪责。”
嘴上说着绝情,眼底却藏着几分放不下的惋惜。
钱度得了革职留任、戴罪立功的处分,行事一改往日放浪,整日泡在库房对账,寸步不敢外出闲逛。
从前随手掷银赏妓,如今盘点库银分毫必究,连一笔零碎开销都反复核验。
一同共事的书吏打趣试探:
“钱大人近日这般勤勉,倒是和先前判若两人。”
钱度放下手中算盘,苦笑摇头:
“一场秦淮夜游差点断送乌纱,再不知收敛,下次就不是戴罪办事,而是削籍还乡了。”
晚间闲来无事,先前相好的歌姬托人送来书信邀约赴河上小聚,他拆开信纸看罢,当场便将书信焚烧,半点没有赴约的念头。
勒敏经此一吓,彻底收了贪图享乐的心性,查案断案更加审慎细致。
闲暇之余闭门读书整理案卷,一应应酬酒席能推便推。
某日街头途经彩凤楼楼下,楼内飘出婉转丝竹与女子笑语,他脚步顿了片刻,随即加快步伐快步走开,再也不肯多望一眼。
身边随从笑他太过拘谨,勒敏正色回道:
“一时温柔乡,半生功名险,再也不敢踏足这销金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