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钱度趁着午后空档,揣着一锭元宝,独自溜去秦淮岸边,寻上那晚相伴的两名歌姬,在临河茶间说笑玩乐,随口许诺回京之后便遣人送来首饰绸缎。
勒敏闭门处理半日公文,心绪烦闷,悄悄遣随从去彩凤楼,唤来当日陪侍的女子入临时落脚宅院小坐,避开旁人耳目,在书房闲话消磨时光。
阿桂闭门独处府中,连日心神不宁,屡屡想起秦淮画舫那晚的异样,几次想要规劝其余三人收敛行径,又碍于同僚情面难以开口,只能暗自叹气。
不过五日,朝廷派来查办的钦差带着侍卫抵达南京,径直闯入两江总督府宣旨。
宣旨太监朗朗出声:
“圣上谕旨,高恒、钱度、勒敏、阿桂奉差江南,公然违制狎妓夜游,藐视典章法度,即刻革去临时差事,软禁居所,等候彻查!”
圣旨落地的刹那,高恒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,方才还志得意满的神色尽数褪去,浑身手脚发凉。
钱度手里刚端起的茶杯哐当落地,瓷片碎裂,酒水泼洒一地,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。
勒敏身子微微一晃,连日刻意伪装的从容顷刻崩塌,脸色惨白。
阿桂闭了闭眼,终究还是应验了自己连日的担忧,长叹一声,束手接旨。
尹继善立在一旁,面露无奈,当初自己苦口婆心出言提醒,几人不以为然,如今铁证摆在眼前,再难周旋。
软禁院落之内,四人独处一室,往日把酒寻欢的情谊荡然无存。
高恒焦躁踱步,咬牙嘟囔:
“明明那晚船上没有外人,究竟是谁把消息递去了京城?难不成真撞上了暗访御史?”
钱度瘫坐在木凳上,满面懊悔:
“都怪我酒后口无遮拦,胡乱嘲讽律法监察,怕是那句话被人一字不落记了下来。早知道收敛言行,何苦落得这般境地。”
勒敏指尖攥紧衣襟,语气颓丧:
“一时贪恋风月,断送前程,实在悔不当初。”
阿桂靠在墙边,语气沉郁:
“我再三提醒诸位谨言慎行,偏偏无人听从,圣祖定规摆在眼前,以身试法,落到如今下场,皆是自取其祸。”
窗外晚风卷来秦淮河畔隐约的丝竹歌声,往日令人沉醉的靡音,此刻听来,只像催命的警钟。
金陵满城风月依旧,可四位曾在画舫中肆意纵情的朝廷重臣,已然身陷困局,前路难料。
南京钦差软禁别院,高墙锁寂,院门内外重兵把守,连飞鸟都难以随意出入。
往日四位钦差重臣,出门前呼后拥、落地州县百官跪拜,如今尽数被困方寸小院,连走动都被兵丁盯着。
日头渐高,院内闷热无风,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高恒焦躁地来回踱步,锦袍下摆扫过青砖,满脸戾气,再也没了风月场上的轻佻散漫。
他猛地驻足,回头死死盯着钱度,语气阴冷逼人:
“那晚船上大放厥词、嘲讽御史国法的人,是不是你?!”
突如其来的质问,让死寂的小院瞬间炸开。
钱度浑身一震,当即炸毛站起身,满脸涨红,又怕又怒: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当夜狂妄的可不止我一人!高大人,你口口声声说银子能摆平国法、刘统勋不值一提,这话难道是我说的?”
“若不是你酒后狂言引来了外人注意,何至于被人抓得一字不漏!”
高恒寸步不让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呵!”
钱度气急反笑,伸手直指高恒,破罐子破摔,
“最该出事的就是你!从头到尾是你牵头去彩凤楼、是你执意夜游秦淮!我们本可安稳办差,是你贪图巧媚儿美色,执意寻欢,今日祸根,从头至尾都是你埋下的!”
两人当庭争执,声音越吵越厉,往日同僚和气、把酒言欢的情谊,此刻碎得一干二净。
勒敏坐在廊下,脸色惨白,双手死死扣着膝头,指尖泛白。
他素来谨慎小心,一生爱惜官名清誉,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。
如今无端卷入风流大案,前程岌岌可危,心底又悔又怨。
他低声喟叹,声音沙哑无力:
“我本不想去,是诸位执意相邀,我抹不开情面随行。我不过随波逐流,从未张狂妄言,为何也要落个停职软禁、等候查办的下场?”
他抬眼看向争执的两人,满眼苦涩:
“一时贪玩,毁半生清名,不值,太不值了。”
唯独阿桂立在窗前,脊背挺直,神色冷肃,无争无躁。
他看着眼前内讧甩锅的三人,眼底只剩沉沉失望。
等二人吵得声嘶力竭、双双喘气停顿,阿桂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场:
“别吵了。”
“无用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人,语气冷硬清醒:
“当夜我便提醒过你们,隔墙有耳、谨言慎行。是你们恃宠而骄、藐视规矩,是你们酒后狂言、目无君法。”
“无人逼谁,全是自取其咎。”
高恒被怼得脸面挂不住,咬牙道:
“阿桂兄倒是干净,那晚画舫之上,你可曾推拒?你可曾立刻离船?你默许纵容,难道就半点罪责没有?”
阿桂坦然颔首,毫无辩驳:
“我有错。身为重臣,知规犯规,见错不阻,失察纵容,罪责我认。”
“但我绝不会如尔等一般,狂妄轻君、亵渎国法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高下分得清清楚楚。
高恒、钱度瞬间语塞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再不敢胡搅蛮缠。
小院再度陷入死寂,只剩风吹檐角的轻响,声声催人心慌。
与此同时,两江总督府正堂,钦差端坐审案,尹继善一旁陪坐,神色凝重。
当夜画舫船娘、彩凤楼老鸨、伺候的歌姬,尽数被兵丁拘传到堂,一一问话。
老鸨怕死,哪里敢隐瞒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,句句实锤:
“回大人,是高恒大人次次点名巧媚儿,夜夜流连楼中,那日也是高大人带头,邀了四位大人一同入楼饮酒狎乐!”
歌姬更是胆小,尽数将当夜几人的轻薄言行、狂悖话语全盘托出,一字不落。
人证、口供、情景、时间,桩桩吻合,铁证如山,无从抵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