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恒听得阿桂规劝,拿出国舅爷的高调姿态,无所谓地嗤笑一声,伸手将巧媚儿牢牢圈在怀里,满不在乎道:
“阿桂兄太过谨小慎微。咱们此次南下是钦差查案,公务兢兢业业,夜里寻些乐子,不过是人之常情。真有人敢多嘴,我自能摆平。”
巧媚儿依偎在他怀里,软声劝道:
“大人少说两句,安心饮酒赏景便是。”
“无妨。”
高恒仰头饮尽杯中烈酒,眼底狂意更盛,“在这南京地界,有尹继善坐镇,天高皇帝远,便是真有风声,也传不回京城。”
钱度醉意上头,摇摇晃晃起身,伸手揽过两名歌姬,踉跄着走到船舷边,对着满江灯火哈哈大笑:
“人生在世,权势、银子、美人,三者兼得,才算不枉此生!那些条条框框的礼法规矩,都是束缚庸人的枷锁!”
勒敏靠在软榻上,微微闭着眼,任由佳人轻柔捶捏肩背,语气慵懒颓废:
“终日案牍劳形,勾心斗角,早已身心俱疲。今夜不问朝堂事,只做风月中人,便是最大的快活。”
阿桂望着漆黑的河面,心底那丝不安始终萦绕不散。
他久经官场风浪,深知御史暗访最是防不胜防,可看着三人肆意放纵的模样,心知多说无益,只会惹人嫌隙,只得闭口不言,独自凭栏远眺,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凝重。
画舫在秦淮河上悠悠飘荡,丝竹靡音不绝于耳,笑语娇嗔缠绕晚风。
几人又纵情玩乐了一个多时辰,直到夜半更深,江面凉风渐起,酒意彻底浸透四肢,才渐渐尽兴。
高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松开怀中的巧媚儿,起身整了整微乱的衣襟,带着几分醉意沉声开口:
“夜深了,散了吧。明日还有公务在身,不可再贪欢。”
众人纷纷应声,一众歌姬连忙上前伺候,为几人整理衣袍、擦拭酒痕。
钱度恋恋不舍地捏了捏身边歌姬的手腕,笑着许诺:
“改日爷再来,重重赏你们。”
勒敏缓缓起身,眼底的迷离缓缓褪去,勉强找回几分文官的端庄,只是眉眼间的倦怠与奢靡痕迹,依旧清晰可见。
阿桂率先迈步下船,步履沉稳,早已收敛了所有放纵,重新变回那个不苟言笑、沉稳持重的朝廷重臣,仿佛方才一夜的风月沉沦,从未发生。
几人登岸离去,背影消失在金陵幽深的街巷里。
热闹喧嚣的秦淮河,依旧灯火通明、夜夜不息,仿佛方才那场惊天的荒唐闹剧,不过是夜色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可谁也不知,那两名暗访御史,连夜赶回居所,挑灯伏案,一笔一划撰写弹章。
纸上字字凛冽,句句诛心,将四位重臣深夜狎妓、泛舟纵乐、藐视国法、狂言妄论的罪状,罗列得清清楚楚、铁证如山。
一纸弹章,已然成型。
转眼三日光景转瞬而过,高恒四人早已把秦淮夜游的插曲抛在脑后,白日照旧各司其职,或盘查江南藩库钱粮,或走访州县核验案卷,朝堂大员的体面做派摆得十足。
高恒日日出入府衙,与人议事时谈吐端谨,半点不见彩凤楼里轻薄浪荡的模样。
钱度核查账册一丝不苟,落笔严苛,谁也看不出他泛舟时挥金嬉闹的丑态。
勒敏审案温文审慎,引据律法条理分明。
阿桂巡查地方防务,治军肃然,一派忠臣良将的架势。
金陵城夏暑渐浓,尹继善设下宴席,邀四人赴总督府小聚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尹继善端杯似是随口闲谈:
“前两日听闻都察院有人在秦淮沿岸暗访,几位前些日子夜游河上,没闹出什么纰漏吧?”
高恒端酒的手顿了一瞬,转瞬又嬉皮笑脸:
“尹总督多虑了,咱们不过寻常赏景饮酒,身边随行侍女相伴,哪里碰什么忌讳?难不成赏河景也算违制?”
钱度跟着附和,端碗一饮而尽:
“御史整日捕风捉影,闲着没事找茬罢了,江南大小事务繁杂,他们不去查贪腐,反倒盯着夜游赏景的官员,小题大做。”
勒敏心头微紧,面上不动声色,轻声圆场:
“那晚夜色绝佳,一时兴起临水闲游,言行皆守分寸,并无逾矩之举。”
唯有阿桂眉头微蹙,那日江上的不安再度翻涌,沉声道: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,都察院行事素来缜密,万一留有把柄,后患无穷。”
高恒满不在乎地摆手:
“阿桂兄太过紧绷,就算真被撞见,花些银两打点上下,大事化小,和亲王世子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,能有什么祸事?”
几人说笑间,丝毫没有察觉,一封附带着秦淮见闻细节的密折,早已经由驿马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送往京城紫禁城。
御书房内,乾隆批阅各地奏折,翻到这份密折时,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沉下,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。
密折里将高恒邀约众人赴彩凤楼狎妓、秦淮河画舫纵情嬉闹、席间藐视国法、嘲讽监察御史的言行一一列明,细节详实,句句有据。
乾隆捏着密折,面色冷峻,低声自语:
“朕派四人南下查勘江南要务,身负朝廷重托,竟敢置圣祖定下官规于不顾,流连青楼、泛舟狎乐,口出狂言轻慢国法,实在辜负朕的信任。”
一旁贴身太监苏培盛躬身垂首,不敢多言半句。
“宣刘统勋。”乾隆脸色阴沉,厉声道。
“嗻。奴才遵旨。”
苏培盛躬身退出。
不多时,刘统勋奉旨入御书房领旨。
乾隆将密折扔到案前,冷声吩咐:
“即刻传旨,火速遣钦差前往南京,暂停高恒、钱度、勒敏、阿桂四人手头所有差事,就地勘问夜游狎妓一案,据实回奏,不得徇私包庇。”
刘统勋捧起密折一目扫完,神色凝重:
“臣遵旨。”
消息还未传到江南,高恒一行人依旧自在逍遥。
白天工作结束后,高恒心痒难耐,又私下差人给彩凤楼老鸨送去碎银,悄悄约了巧媚儿午后出城小聚。
老鸨收下银两,笑着打趣巧媚儿:
“这位高大人嘴上哭穷,拿不出三万两赎身,私下零碎赏钱倒是从不吝啬,分明是舍不得你。”
巧媚儿倚在窗边,眉眼带着期盼:
“但愿大人哪日真能攒够银两,带我脱离风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