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连日劳顿与心力交瘁的疲惫，却字字坦荡、掷地有声：
“德沛大人。”
所有人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。
卢焯微微抬眼，目光坦荡，无惧公堂威压：
“卢焯任职浙江数载，兴水利、减赋税、禁私扰、恤小民，自问上不负朝廷君恩，下不负浙地百姓。”
“我若真贪此五万两白银，何必三年露宿芦棚、昼夜熬苦，累毙两名师爷？何必自苦身形、手生厚茧，拼尽全力根治水患、垦复良田？”
他侧身看向跪地争执的二人，语气清冷凌厉：
“汪绍祖分家争产，仗着大族豪强势力欺压族人，本就理亏。他行贿求官庇护，心知此事败露必死，便刻意攀咬上官，妄图拉我下水，分担罪责！”
“杨震景素来胆小畏罪，事发之后只想独善其身，故而死不认账、推诿抵赖！”
卢焯目光转回公案，坦荡无惧，“大人，此案蹊跷根本不在银两，而在时机！”
德沛眼神一动，前倾身子：
“此话怎讲？细说！”
“当年吏部考功司彻查数月，三人皆无供词、无实据，早已结案封存。”
卢焯条理清晰，句句戳中要害，“事隔经年，旧案重翻、凭空冒出账簿铁证，偏偏就在我尖山坝功成、圣上将我擢升入京、加封官衔之际！”
他声调陡然沉肃：
“早不翻案、晚不翻案，偏偏选在我功成名就、即将高升之时起波澜。这是查贪腐，还是有人蓄意构陷、阻断我入京、搅动朝堂派系纷争？！”
一语落地，满堂死寂！
堂下一众官员脸色骤变，人人心头雪亮——
这哪里是一桩简单的地方行贿案，分明是朝堂党争博弈，落到浙江地方的一盘棋！
汪绍祖浑身一震，眼神瞬间慌乱，下意识低头躲闪，不敢再言语。
杨震景更是面如死灰，肩头不停颤抖。
德沛神色愈发凝重，指尖重重按住账簿，沉声开口：
“传账房人证！传当年坝工旧役！即刻到庭对质！”
不多时，两名汪氏账房、三名跟随卢焯治水三年的老役，被依次带上公堂。
汪氏账房跪地供词，与汪绍祖所言全然吻合，一口咬定银两确实支出、托转知府。
可轮到治水老役开口，句句都是惊天佐证：
“回总督大人！卢抚台三年驻工，日日与民夫同吃粗饭、同住芦棚，随身仅有两件旧袍、一箱文书，从无贵重财物入库！”
“每年府库银钱收支，全数公示于众，分毫明细，百姓皆知！”
“桐乡分家那几日，抚台大人昼夜守在尖山坝防汛，半步未曾离开工地，何来收银受贿之机？！”
时空、行踪、人证尽数对上，直接封死了卢焯受贿的时间与可能！
德沛双目骤然精光暴涨，死死盯住汪绍祖：
“汪绍祖！你账本日期，与卢焯当日行踪全然相悖！你还敢造假证、攀咬封疆大吏？！”
高压之下，汪绍祖心理防线彻底崩塌，浑身一软，瘫跪在地，连连磕头不止，泪水混着冷汗淌了满脸：
“小人招！小人全招！是小人作假！是小人蓄意构陷！”
他声音嘶哑崩溃，尽数吐出实情：
“当年行贿三万两属实，事后风声走漏，刘吴龙大人门生暗中派人点拨小人！说卢抚台是张廷玉相爷门生，朝中有人要办他！只要小人翻供、造出五万两行贿假账，攀咬卢焯，便可保全汪氏一族无罪、既往不咎！”
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堂之内！
朝堂暗流、派系构陷、借地方旧案打压能臣的真相，彻底摆在明面上！
杨震景听闻此言，瞬间疯了一般抬头，怒指汪绍祖：
“你这刁民！为求自保构陷上官、祸乱朝局！害我丢官罢职、身败名裂！”
“安静！”
德沛重重一拍惊堂木，眼底寒芒凛冽。
案情至此，真相已然大白。
卢焯立在原地，微微闭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有冤屈得雪的坦荡，更有满心悲凉——他半生鞠躬尽瘁、两朝勤恳奉公、一心为民治世，到头来，竟沦为朝堂派系争斗的棋子，险些落得身败名裂、含冤获罪的下场。
德沛起身离座，看着一身清贫、风骨不改的卢焯，又看着堂下狼狈不堪、构陷良臣的一干人犯，沉声道：
“即刻收监汪绍祖、杨震景，从严定罪！彻查当年通风点拨之人，顺藤摸瓜，追查到底！所有涉案党羽、从中搅局者，一律登记造册，随折上报圣上！”
衙役轰然应声，上前锁拿二人，沉重铁链缠上其身，叮当刺耳。
德沛转头看向卢焯，神色复杂，既有敬重，又有惋惜：
“卢大人，案情虽大白天下，构陷之冤可雪。但旧案行贿牵连属实，官箴有瑕、舆情有扰，终究不能全然免责。”
卢焯坦然躬身，无半分怨怼：
“草民明白。功是分内之责，过需据实担之。朝廷律法在前，草民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与此同时，六百里加急书信，自杭州总督府连夜飞驰京城。
养心殿内，风雪穿窗，寒意彻骨。
乾隆指尖死死攥着浙江递来的密折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薄薄的纸页几乎被捏得碎裂。
他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，周身死寂得可怕，连呼吸都冷得不带一丝温度。
傅恒垂首肃立，神色沉静，早已知晓结局。
一旁的阿桂背脊早已绷得笔直，面色青白交加，心头五味杂陈。
之前他一口咬定汉臣虚饰清名、内里贪私，句句笃定，如今铁证摆在眼前，所谓的封疆贪腐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肮脏的朝堂构陷，只衬得他先前的偏执论断格外可笑。
殿中炭火明明灼灼燃烧，却没有半分暖意，压抑的戾气死死笼罩着整座暖阁。
良久，乾隆才缓缓抬眼，眸底再无半分惜才的酸涩，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凛冽森寒。
他抬手，将手中密折狠狠掼在御案之上！
“啪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奏折翻飞落地，字字句句的真相，赤裸裸摊在二人眼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