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私念?”
乾隆冷笑一声,目光锐利如炬,直穿人心,“你是厌弃汉臣能吏多有声名,唯恐汉臣势大,借机打压,是也不是?”
阿桂脸色一白,仓促叩首:
“主子!奴才万万不敢!”
乾隆不再看他,转头看向傅恒,语气稍缓,却依旧严苛:
“你呢?你明知此案牵扯张廷玉、鄂尔泰两派党争,明知卢焯一案牵动满汉制衡,却只提稳妥安民,刻意回避朝堂积弊,顾全安稳,实则姑息派系纠葛,你以为朕看不破?”
傅恒心头一震,当即俯身深叩:
“奴才……知错。”
他的确心存顾虑,既怕严刑激变民心,又怕彻查搅动朝堂党争大乱,故而只求平稳结案,藏了几分周全避乱的私心。
暖阁外朔风狂啸,窗玻震颤,殿内死寂无声。
乾隆长长一叹,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,只剩无尽疲惫与清醒:
“朕治天下,不靠苛法立威,亦不靠姑息维稳。”
他重新拿起奏折,指尖抚过刘吴龙的弹劾字句,语气沉定决绝:
“傅恒所言,安民稳局,是大局。阿桂所言,肃贪正法,是纲纪。二者,朕皆要。”
傅恒、阿桂同时抬头,满眼诧异。
乾隆目光锐利,沉声定断: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第一,即刻革去卢焯浙江巡抚、兼理盐政一应官职,就地软禁,不得离浙半步,等候审讯。”
“第二,着德沛为主审钦差,即刻赴浙彻查,一应人证物证就地勘问,不得随意押解百姓入京,保全江南民心。”
话音一转,语气陡然凌厉:
“第三!此案彻查到底,不避功、不避贵!但凡牵涉行贿、徇私、包庇官员,无论品级高低、有无功绩,一律据实参奏,从严处置!若卢焯属实贪赃枉法,功过相抵之外,加倍论罪,绝不因其昔日功劳姑息半分!”
层层旨意,兼顾大局与律法,瞬间打破二人争执僵局。
傅恒心头一松,躬身领旨:
“奴才遵旨!”
阿桂虽依旧觉得处置偏缓,却也不得不承认此断周全公正,只得俯首:
“奴才领旨圣裁!”
乾隆说完,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风雪,声音低沉悠远:
“朕倒要好好查查,究竟是卢焯辜负苍生、辜负君恩,还是有人借题发挥、构陷良臣,搅乱朝局!”
傅恒闻言,心头猛地一沉。
帝王这句话,看似寻常结案,实则已然看穿背后党争暗流。
这桩小小的浙江贪腐案,从来都不止于贪腐。
养心殿旨意连夜六百里加急驰出京城。
三日之后,浙江杭州。
浙地入冬湿寒入骨,连日阴雨连绵,西湖湖面雾气沉沉,把整座省城罩得晦暗压抑。
闽浙总督府大堂灯火彻夜通明,重兵环立,刀枪映着烛火,冷光森森,一派肃杀公堂气象。
德沛身着正二品总督官服,腰佩腰刀,端坐正堂之上,面色沉凝如铁。
案桌正中,明黄圣旨摊开平铺,一旁刑具整齐罗列,铁链、拶子、夹棍泛着冷冽寒光,肃穆慑人。
堂下左侧,一身素旧官袍的卢焯立在原地,无人搀扶。
不过数月未见昔日风采,他身形枯瘦佝偻,面色蜡黄憔悴,鬓边尽数染白,双手布满老茧,指尖还留着常年握尺勘河、搬石督工的厚硬老皮。
虽已摘去顶戴花翎、革去所有官职,一身布衣素袍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不见半分卑怯猥琐。
大堂两侧,杭州府大小官员垂首而立,人人屏息敛气,眼皮不敢抬起,满堂死寂无声。
片刻后,衙役高声唱喝:
“带——人证!”
厚重衙门外,脚步声杂乱响起。
两名皂衣衙役押着锦衣富态的汪绍祖、面色惨白的前嘉兴知府杨震景,踉跄推入大堂,二人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。
德沛指尖轻叩公案,声响清脆,打破满堂死寂,目光凌厉扫过二人:
“汪绍祖、杨震景,本官奉旨彻查你二人行贿通官、私结贪腐一案,从实招供,可免皮肉之苦!若敢欺瞒朝廷、顽抗抵赖,本院当堂动刑!”
汪绍祖额头死死贴在冰冷青砖地面,声音发颤,哭腔浓重:
“大人!草民有罪!草民认罚!三万两银子行贿知府属实,绝无半句虚言!”
他话音一顿,偷抬眼皮瞟了一眼立而不跪的卢焯,语速陡然加快,急着撇清干系:
“但五万两托转巡抚大人的银两,草民绝无虚言!确是亲手交于杨震景,由他转送卢焯大人手中!前后人证、账目俱全,草民不敢撒谎!”
杨震景浑身猛地一颤,脊背瞬间湿透,猛地抬头厉声嘶吼:
“你胡说!”
他伏地叩首,连连磕头,额头很快磕出红痕,对着德沛连声喊冤:
“总督大人明察!卑职冤枉!卑职从未替他转送过半分银两!汪绍祖是血口喷人,蓄意栽赃封疆大吏!”
堂下瞬间炸开细微骚动,官员们纷纷暗自侧目,心头惊疑不定。
德沛眉峰狠狠一蹙,掌心重重拍在惊堂木上!
“啪!”
巨响震彻整座大堂,骚动瞬间平息。
“公堂之上,白纸黑字、钦案在前,还敢相互攀咬、肆意推诿!”
德沛目光锐利如刀,死死锁住二人,“汪绍祖,你说银两经杨震景转交卢焯,可有凭据?”
“有!有凭据!”
汪绍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账簿,双手高高托起,衙役立刻上前接过,递至公案之上。
账簿页面密密麻麻,一笔笔银钱出入记得清清楚楚,赫然记载:
桐乡九月,托杨知府馈送抚台银五万两,为分家田宅之事求庇。
账目日期、事由、银两分毫不差,清晰可查。
德沛指尖摩挲着粗糙纸页,眼神愈发深沉,转头看向杨震景:
“你还有何话可辩?”
杨震景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不止,却依旧死咬不放:
“大人!账簿是他私造假证!凭空捏造!卑职从未经手此事!更从未见过这五万两银子!”
僵持之际,一直默然伫立、一言不发的卢焯,终于缓缓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