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月张廷玉日日称病,避不赴军机处当值,分明是刻意规避此案。
而最早弹劾卢焯的刘吴龙,是孙嘉淦门生,背后隐隐贴着鄂尔泰派系的影子。
一桩贪贿案,早悄悄缠上了满汉党争、朝堂派系的纠葛。
傅恒心念飞速轮转,神色愈发凝重。
一旁的阿桂却全然不顾这份暗流涌动,上前半步,身姿笔直,神色凛然,语气毫无半分松动:
“主子,臣以为功过绝不能相抵!”
他声音清亮刚硬,字字铿锵落地:
“卢焯昔日政绩,是他身为封疆大吏的本分,是食君禄、忠君事的分内之责,算不得私恩!”
“可他若真收受贿赂、徇私枉法,便是欺君、便是负恩!”
阿桂眉眼凌厉,立场极致鲜明,“汉臣素来多有此弊,外表清廉勤政、博取民间清名,内里私欲难填、龌龊贪私!”
傅恒闻言,眉心微跳,侧眸看了阿桂一眼,却未插话。
阿桂继续进言,语气愈发坚决:
“奴才请旨,即刻将卢焯锁拿进京,交由刑部、吏部会审,依律严惩!唯有不避功臣、不徇私情,方能彰显朝廷至公,让天下臣工知晓,律法面前人人平等,杜绝地方官恃功妄为!”
话音落地,殿内肃杀之气更重。
傅恒知道阿桂秉公持正、刚硬无私,却也明白这般处置太过急躁,极易滋生后患。
他不再沉默,上前躬身,语气沉稳公允,条理清晰:
“阿桂大人秉公执法,初心没错。但奴才以为,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乾隆抬眸看向他:“你说。”
“回主子,此案根由在浙江桐乡民间分家纠纷案,所有人证、物证、涉案人员,尽数远在浙地。”
傅恒语速平稳,句句贴合实情,“若是骤然将卢焯押解回京,还要尽数征召地方百姓、乡绅、官吏进京对质,路途千里,耗时费力。”
他微微一顿,精准点出要害:
“无辜百姓辗转千里候审,形同流徙;案子长久悬而不决,朝野流言四起,反而动摇江南吏治人心,得不偿失。”
乾隆指尖微顿,神色松动几分:
“那依你之见?”
“依奴才拙见,当即刻下旨,将卢焯就地革职拿问,免去一切官职。”
傅恒条理分明,稳妥周全,“不调京师,特派钦差赶赴浙江,交由闽浙总督德沛就近全权审讯,彻查汪绍祖行贿、杨震景居间牵线、卢焯涉案全貌,逐条查实、厘清牵连。”
“待案情彻底查清、定谳结案之后,再依据其罪状轻重、过往功绩,一并奏请圣裁,另行调度处置。”
傅恒躬身收尾,“这般处置,既能严守律法、彻查贪腐,又可安稳地方、速结案情,杜绝流言震荡,最为稳妥。”
乾隆静静思忖片刻,紧绷的面色渐渐舒展,沉声道:
“有理。就照傅恒所奏办理。”
乾隆话音落定,抬手取过御笔,朱笔锋锐如刀,正要落纸拟旨。
阿桂见状,当即跨出一步,双膝微屈跪地,语气执拗不退半步:
“主子!奴才斗胆再谏一句!”
乾隆执笔的手腕骤然一顿,抬眸淡淡瞥他:
“你还有说辞?”
“是!”
阿桂脊背绷得笔直,抬头直视帝王,眼神刚硬,毫无惧色,“傅恒大人顾全地方安稳,是为政之稳,可主子治朝,要的是立国之刚!”
他语速急促,句句针锋相对:
“卢焯身负两朝厚恩,手握封疆大权,尚且敢私受贿赂、罔顾国法,若因其有功便从轻处置、就地审讯,天下督抚看在眼里,只会以为功可抵罪、劳能避罚!”
“往后地方官吏效仿跟风,贪墨舞弊皆以昔日功绩求情,朝廷律法,从此形同虚设!”
阿桂重重叩首,声音铿锵震彻暖阁,“奴才恳请主子,收回成命!即刻锁拿卢焯入京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殿内气氛瞬间再度紧绷,炭火噼啪作响,衬得阿桂的谏言愈发凌厉刺耳。
傅恒眉头紧锁,当即侧身拱手,从容辩驳:
“阿桂大人此言,未免太过偏颇。”
他站姿端正,语气沉稳却字字有力,直面阿桂的执拗:
“你只看见国法不容徇私,却看不见江南局势干系重大!”
阿桂猛地抬眼,眉宇含怒:
“傅恒大人莫非是要徇私护友,为卢焯开脱?”
一句话直指要害,派系锋芒、立场对立瞬间摆上台面,火药味骤然拉满。
傅恒神色不变,坦荡垂眸,不卑不亢:
“奴才不敢徇私,更不敢坏法。只是论事,不论私情。”
他转向乾隆,躬身恳切陈词:
“主子,浙地新修石塘初成,万顷涸田刚得耕种,百姓安生、地方初定。卢焯在浙数年,恩信深入人心,百姓只知其功,未知其罪。”
“此时若骤然枷锁加身、押解入京,浙民人心必乱!”
傅恒语气凝重,“一旦市井流言四起,百姓质疑朝廷寡恩、苛待功臣,轻则民心浮动,重则地方不稳。区区一桩贪腐案,若激出江南民乱,得不偿失!”
阿桂立刻反驳:“民心?律法在前,何谈民心!朝廷肃贪,本就是为公除弊,百姓岂会不理解?傅恒大人这般说辞,分明是纵容汉臣恃功骄纵!”
“阿桂大人切莫以满汉私见,度朝堂公心!”
傅恒声调微提,寸步不让,“你只重律法之严,不恤民情、不顾大局,是刚愎,非秉公!”
二人当庭对峙,一刚一稳、一严一柔,句句交锋、针锋相对。
乾隆握着朱笔,静静看着二人争执,眼底沉色翻涌,不发一言。
暖阁之内,君臣对峙、派系博弈、法理人情的冲突交织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半晌,他猛地将朱笔重重磕在砚台之上!
“咚”的一声脆响,瞬间压下所有争执。
傅恒、阿桂齐齐收声,瞬间垂首肃立,不敢再辩。
乾隆站起身,缓步走下炕榻,目光扫过二人,语气冷冽威严:
“你们二人,各执一词,看似都为公,实则各有私念。”
阿桂身子一僵:
“奴才一心为公,绝无私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