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至殿中规规矩矩下跪,三叩首,声音沉稳苍老:
“老臣张廷玉,恭请圣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乾隆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张廷玉起身垂首,立得端正守礼,开门见山,不绕半分弯子:
“老臣今日带病入宫,只为一件事——替门生卢焯,谢皇上圣明。”
乾隆盯着他,缓缓开口:
“朕无需你谢。冤屈是朕查清,黑白是朕分明。”
“是。”
张廷玉颔首,语气恭谨,却字字风骨凛然,“圣断无私,朝野皆知。老臣谢的,是主子不惑流言、不偏派系、不弃实干良臣。”
他抬眸,直视帝王,句句点破核心:
“老臣称病避朝月余,非是畏事,非是推诿,是不愿旁人借‘师生私情’大做文章,污了案子公道,也污了圣朝肃贪之名。”
傅恒立在一旁,心头微叹。
老谋深算、老成持重,终究是两朝首辅。
他避事,不是怕担责,是主动避嫌,不给对手任何攻讦的借口,留足皇上彻查的空间。
乾隆眸色微动:“你倒通透。”
张廷玉微微躬身,语气陡然沉肃:
“老臣通透,却也心寒。”
一句话,满堂微紧。
无人敢在帝王面前言“心寒”二字,张廷玉坦然道出。
他字字恳切,掷地有声:
“臣一门师生,世代奉公。卢焯外放十余年,不结党、不营私、不敛财,以巡抚之身宿芦棚、治江河、活万民,累死僚属、熬残自身。”
“可就因不附权贵、不随派系,便遭人暗中布局、罗织罪名、险些含冤至死!”
“若实干者遭倾轧,清忠者被构陷,往后天下官吏,谁还肯埋头做事?谁还敢不党不私?人人趋附派系、人人钻营权斗,朝堂无臣,只剩朋党,天下无公,只剩私争!”
句句落地,振聋发聩。
乾隆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
“衡臣,你这番话,是责朕管束不严?”
“老臣不敢。”
张廷玉再度叩首,姿态恭谨,言辞却寸步不让,“老臣是替天下默默实干、不善自保的臣子请命!”
“今日倒卢焯,明日便可倒任何人。杀一良臣寒百吏之心,纵一朋党乱一世朝纲!”
暖阁之内,君臣对峙无声交锋。
一边是老臣泣血谏言、痛陈党争之弊;
一边是帝王深沉城府、权衡天下大局。
傅恒屏息静立,不敢插一言。
他清楚,此刻不仅是审一案、惩一批人,更是皇上要重新定调大清朝堂格局。
半晌,乾隆缓缓移步,走到张廷玉身前,目光复杂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他声音低沉,坦然承认:
“朝有朋党,是朕之失。”
这句话,是帝王极少有的公开自省。
张廷玉身子微震,垂首动容。
乾隆继续道:“但朕也要告诉你一句实话——鄂尔泰已垂垂老矣,其门生盘踞言路,久成尾大不掉之势。朕隐忍多年,不是不知,是在等一个彻底肃清的时机。”
他眸光陡然锐利:“今日卢焯一案,是祸,亦是机。”
张廷玉抬头,满眼错愕。
“借构陷忠良一案,连根拔起言路朋党,肃清朝野私斗风气。”
乾隆字字清晰,“朕护卢焯,不是护你张廷玉门生,是护天下实干之臣。朕惩鄂派,不是满汉相轧,是惩结党乱政。”
张廷玉瞬间通透,躬身深深一揖:
“主子圣明。”
“但朕也要约法一条。”
乾隆语气陡然转严,目光锁定张廷玉,“经此一事,汉臣一派,不许借机清算报复、借机势大。”
“朕要的,是无党无派、唯忠唯实的大清臣工,不是换一拨人把持朝局。”
张廷玉神色凛然,郑重叩首:
“老臣毕生谨记,此后张氏一脉、所有门生,只奉君、只奉公、不结私、不报私仇。若有违者,老臣请皇上从重处置!”
“好。”
乾隆颔首,终是落下终极圣断。
“传旨。”
“一、卢焯清名复原,官复原职,留任浙江巡抚,督办河工善后、安抚流民、重整地方吏治。待浙地全境安稳,再议擢升。”
“二、都察院涉案官员,一律革职夺官、流放三千里,永不叙用。幕后主谋从重论罪,抄家追责。”
“三、昭告天下:禁朝臣结党、禁言官风闻乱奏、禁派系倾轧、禁借公济私。此后凡捏造证据、构陷忠良者,罪加一等,视同欺君谋逆!”
四道圣旨,句句雷霆,横扫数十年朝堂积弊。
旨意拟毕,乾隆看着窗外天光,低声缓缓道:
“朕要让天下人知道——大清的功,归实干;大清的权,归朝廷;大清的公道,归朕,不归朋党!”
张廷玉、傅恒双双躬身,声彻暖阁:
“奴才遵旨!”
同一时刻,浙江杭州。
春雨细密,洒落千里江堤。
卢焯一身常服,不穿官袍、不带仪仗,独自立在尖山坝石堤之上。
江风猎猎,吹起他鬓边白发。
身后属官捧着京中捷报,声音激动颤抖:
“大人!京中圣旨已下!大人冤屈尽雪,官复原职!构陷官员尽数拿问、从重严惩!”
卢焯背对众人,静静望着滔滔江水、万顷良田。
春雨沾衣,他久久不动。
良久,他唇角轻轻一动,低低吐出一句:
“清白幸得归身,可这世间为官,做事易,做人难,做不党不私的干净官,最难。”
话音轻落,随风散入江风细雨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冰冷坚固的石堤。
江南春雨绵绵不绝,钱塘江水碧波安稳,历经风浪的尖山石堤巍峨屹立,稳稳锁住千里水势。
卢焯官复原职,却依旧不改旧日本色。
巡抚衙门的堂皇正堂,他极少坐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,便一身粗布青色常服,头戴斗笠、脚踩布履,不带一众幕僚仪仗,只带一名老仆,往返于江堤、田亩、盐场之间。
经此一场生死构陷风波,他眉眼间少了几分温和和煦,多了几分沉敛冷肃。
不争、不辩、不怨,所有心思尽数扎在浙地民生琐事之中。
那日清晨,海宁田间薄雾未散,泥土湿润。
几名乡间老农蹲在田埂上,对着刚开垦的涸田连连叹气,满脸愁容。
“这田是保住了,可去年水患过后,地力薄得很,春播下去怕是收成寥寥。”
“往年有卢公在,事事周全,前阵子听闻大人蒙冤入狱,我们这些百姓夜里都睡不着,生怕往后没人替咱们做主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来。